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发生。
身体像是被扔进了巨大的绞肉机,接连不断的“咔嚓”断裂声在耳边炸响。
那是峭壁上横生的古松枝桠在充当缓冲垫,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肋骨似乎要错位的剧痛,直到她的后背狠狠砸在一根粗壮的歪脖子树干上。
“咳……”
孟舒绾猛地喷出一口淤血,五脏六腑都在位移般的抽痛。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满手的粘腻松脂和粗糙树皮。
没死。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下方是翻滚如沸水的浓雾,隐约能听见沼泽里气泡破裂的咕嘟声,那是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鬼雾林腹地。
还没等她庆幸劫后余生,头顶上方隔着层层云雾,传来了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咆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烧!把这片林子烧光也要把她逼出来!”
阿史那隼疯了。
浓烟顺着风势极快地往下压,夹杂着火油燃烧的刺鼻焦臭味。
孟舒绾咬紧牙关,抽出靴筒里的匕首,狠狠割断缠绕在脚踝上的藤蔓。
左小腿钻心的疼,应该是骨裂了。
她不敢耽搁,借着树干的掩护,艰难地向峭壁内侧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凹陷处挪动。
那里的岩壁湿润,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硫磺火油的、极为奇异的气息。
那是……艾草混合着某种腐蚀性酸液的味道?
孟舒绾扒开枯藤,身子一滚,跌进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
洞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反而干燥温热,正中央甚至还有一口不知从哪引来的地热泉眼,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只是这空气里的味道,实在太过刺鼻。
她刚想撑着石壁站起来,脖颈处便是一凉。
没有任何脚步声,甚至没有任何气息的波动,一把薄如蝉翼、形状极其古怪的小刀已经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啧,又是哪来的野猫,扰了老子的清净。”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孟舒绾僵硬地抬起眼帘。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怪人。
头发像枯草一样披散着,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长袍早已被各种药汁染得五彩斑斓,袖口还甚至还在冒着轻微的白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正阴恻恻地盯着她的颈动脉,似乎在评估从哪里下刀血流得最快。
“正好缺一副新鲜的药引子。”怪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或者是剁碎了给外面的龙血草当花肥?”
刀锋切入皮肤,一丝温热的血线顺着脖颈滑落。
孟舒绾没有求饶,她的目光越过怪人的肩膀,死死盯着洞穴深处那个正架在火上炙烤的青铜小鼎。
鼎内正冒出诡异的紫烟,伴随着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紫烟沉底,这是汞毒入心之兆。”
孟舒绾忍着喉间的剧痛,语速极快地开口,“你那炉子里加了过量的朱砂和铅粉,火候又太猛。这哪里是在炼续命丹,分明是在炼催命符。再过半盏茶,这炉子就会炸,你我都得死。”
怪人的手猛地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后化为更加浓重的杀意:“你懂炼丹?你是宫里派来的?”
“我只是个不想死的过路人。”
孟舒绾赌对了。
她在季家翻阅古籍时,曾在一本名为《大梁异闻录》的杂记上看过关于这种偏门丹药的记载。
这种“九转还魂丹”虽然名字好听,实则是用剧毒之物以毒攻毒,火候稍有差池便是剧毒。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半块冰冷的虎符,举到怪人面前。
“我知道怎么稳住你的炉火。作为交换,我要在你这里借宿一宿,还要治好我的伤。”
青铜虎符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怪人眯起眼,目光在那虎符上一扫而过,随即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季家的调兵符?哼,拿着这种破铜烂铁当宝贝,看来季家那小子也没传闻中那么聪明。”
他虽然嘴上刻薄,但抵在孟舒绾喉咙上的刀却缓缓收了回去。
“滚过去,看着火。若是炸了,老子先把你扔进去祭炉。”
孟舒绾松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洞口外的峭壁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异族语言的呼喝。
阿史那隼的搜山队到了。
几个身手矫健的北狄士兵顺着藤蔓荡了下来,显然是发现了这里的洞口。
“这里有个洞!搜!”
孟舒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那怪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粉末,随手往洞口的逆风处一扬。
“聒噪。”
粉末无色无味,迅速融入了空气中。
下一刻,令孟舒绾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个刚刚还在呼喝的北狄士兵,动作突然变得僵硬无比。
他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原本凶狠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惊恐,接着竟然举起弯刀,疯狂地向身边的同伴砍去。
“鬼!有鬼!”
“别过来!杀了你!杀了你!”
凄厉的惨叫声在峡谷间回荡,鲜血喷溅在岩壁上。
不过眨眼功夫,那几个精锐士兵便自相残杀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洞口,死状凄惨。
孟舒绾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这种不费一兵一卒,举手投足间便能让人癫狂致死的毒术……
再加上此人隐居在这被称为禁地的鬼雾林,性格古怪癫狂。
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鬼医沈炼。
传闻此人医毒双绝,曾是先帝爷最宠爱的御医,后因一桩宫廷秘案不知所踪,世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是躲在这里装神弄鬼。
如果是他……
季舟漾身上的狼毒,或许有救了!
“看够了吗?”沈炼像拖死狗一样把孟舒绾拽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看够了就忍着点,接骨不用麻沸散,那是给废物用的。”
“咔嚓!”
没有任何预警,沈炼双手猛地一错。
孟舒绾疼得眼前一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叫出声。
“哟,骨头还挺硬。”沈炼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歇,一边飞快地用木板固定她的断腿,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比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废物太子强多了。”
孟舒绾原本浑浊的大脑瞬间清醒。
废物太子?
她想起季舟漾手中那封密信上的“三爪麒麟”印记。
“前辈说的,可是二十年前那位……因谋逆被废的戾太子?”她试探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沈炼正在涂抹药膏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小丫头,别套我的话。知道太多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他随手拿起那半块虎符,指腹在上面那个模糊的兽纹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过既然你拿这东西当买路财,老夫就免费送你个消息。”
他将虎符扔回孟舒绾怀里,沾满药渣的手指指向洞外那片翻滚的云海。
“你那姘头中的是‘红莲业火’吧?那是北狄皇室的不传之秘。但他身上那股子压制毒性的寒气,却是源自大梁宫廷的‘冰魄针’。”
沈炼凑近了一些,那股混杂着药香和腐烂气息的味道直冲鼻腔。
“大梁的皇子,身上却带着前朝废太子特有的‘三爪麒麟’图腾胎记……你说,这若是传出去,现在的龙椅上那位,睡得着吗?”
轰隆——
洞外不知何时打了个闷雷。
孟舒绾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三爪麒麟……不是组织的图腾,而是胎记?
季舟漾的身世,竟然牵扯到了二十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夺嫡之争?
如果沈炼说的是真的,那萧长风接到的那道“口谕”,根本不是因为季舟漾查到了内鬼,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皇家最大的丑闻和威胁。
“想救他?”沈炼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似乎很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的快感,“那就祈祷他命够硬,能撑过今晚吧。”
他转过身,继续去摆弄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丹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疯癫又诡异。
此时此刻。
距离鬼雾林数十里之外的地下暗河出口。
冰冷的河水夹杂着碎冰,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河滩上的乱石。
寂静的夜色中,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
直到一只苍白、布满青筋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一块满是青苔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