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绿色的浓烟像是一头被释放的荒古巨兽,顺着风势咆哮着撞进矿道。
孟舒绾只吸入了一小口,便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带火的生锈铁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那种甜得发腻、又带着浓重苦杏仁味的腥气,瞬间压过了原本的硝烟味。
走!退到暗河边!
她一把扯下襟前的帕子,随手捞起旁边一壶尚未泼洒的清水浸透,死死捂住口鼻。
另一只手则拼命拽住季舟漾的胳膊。
那男人原本沉稳如山的身体,此刻竟有些摇晃,指尖冷得像冰,手背上的青筋却因剧痛而可怖地跳动着。
萧统领!别愣着!
萧长风反应极快,他虽然脸色煞白,但到底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禁军头领,当即指挥残部屏住呼吸往深处撤。
众人跌跌撞撞地扎进矿道最深处。
越往里走,那股潮湿腐败的气息越重,直到耳边传来了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那是地底暗河在咆哮。
这处矿洞早已荒废多年,地势下凹,积攒的阴冷水气在此刻成了救命的屏障。
季舟漾在踏入暗河边缘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孟舒绾只觉手上一沉,转头便看见他原本压抑着的喉头剧烈起伏,随即一口粘稠的黑血猛地喷溅在湿滑的岩壁上。
三爷!
孟舒绾抢步上前,想撑住他滑落的身躯。
季舟漾的眼睫颤了颤,那双素来深不见底、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便如折断的旗杆,彻底栽进了孟舒绾怀里。
刺骨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孟舒绾顾不得满地的污泥,抱着他靠坐在石壁边,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颈脉。
脉象乱得像是一团乱麻,在那股强悍的内息之下,那名为“狼毒”的阴损气息正在疯狂蚕食他的心脉。
孟舒绾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他的右手上。
即便已经昏死过去,季舟漾的手指依然死死攥着。
那指缝里透出一角被血浸透的黄绢,显然就是那封让他不惜以身犯险、深入北境也要护住的密信。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绢帛被汗水和血渍染得斑驳不堪。
在最下方的落款处,一个暗红色的麒麟印记突兀地撞进眼帘。
那麒麟只有三爪。
孟舒绾的指尖猛地一颤,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劈过。
三爪麒麟……
那是前朝留下的禁忌。
她在季家帮着整理那些蒙尘的旧档时,曾在一本名为《北地轶闻》的地方志夹页里见过类似的草图。
图上注着一行小字:废太子私印,主杀伐。
而这原本该随废太子一同埋入地底的图腾,为何会出现在大梁如今的密信上?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唯有贤王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贤王在京城素有“闲云野鹤”之名,可他的封地,正巧就是当年废太子的旧址。
难道季舟漾查到的“内鬼”,竟然是……
“孟姑娘,看够了吗?”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舒绾猛地抬头,只见萧长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三步开外。
他的那些部下正忙着在暗河边洗把脸、喘口气,唯独他,一只手死死扣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这矿道深处光线昏暗,只有河对岸几簇幽绿的苔藓发着微光,映得萧长风的侧脸半明半昧。
那种杀气,是藏不住的。
孟舒绾瞬间明白过来。
萧长风手里除了那一纸明面上的密旨,定然还有一份见不得光的“口谕”。
季舟漾查到的东西太深、太狠,已经动摇了大梁皇室的根基。
既然带不回去,那就让他死在北狄人的毒烟里。
荣峥。
孟舒绾清冷地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在照看伤员的荣峥如猎豹般掠回,长剑出鞘,横在孟舒绾身前,目光死死锁住萧长风。
“统领大人这是何意?”荣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野兽捕猎前的低吼。
萧长风不语,只是将刀刃缓缓拔出一寸,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面孔。
孟舒绾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只是将那封信原样塞回季舟漾的怀里,然后抬起那双清醒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直视萧长风。
萧统领,你是在等阿史那部的刀,还是在等圣上的旨?
萧长风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这毒烟封了谷口,阿史那隼就在外面。
孟舒绾语调平缓,像是再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那个三爪麒麟的主人,既然敢在北境布下这滔天杀局,你觉得他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禁军统领活命?
萧长风捏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杀了我们,你确实能向那位复命。
可你出得了这谷吗?
孟舒绾撑着岩壁站起身,满身血污却气势凌人。
外头的狼毒烟三个时辰不散。
唯有这暗河,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你杀了我,谁来带你走这地下的迷阵?
萧长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
他看着那个陷入昏迷的季舟漾,又看了看这个哪怕身处绝境依然在算计生死的女人,终于,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消散了。
长刀还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萧长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图,泄愤似的扔在孟舒绾脚边的泥地上。
这是陛下御赐的北境全图,连地下水脉都有标注。
他冷声开口,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这条河通向关外的鹰嘴崖。
但那地方是死路,悬崖万丈,崖下就是北狄人的粮草大营。
孟舒绾俯身捡起地图,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线条上飞速扫过。
粮草大营。
她的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狠意的弧度。
不,那不是死路。那是我们要借的火,烧了这草原的狼。
她转身走向河边。
暗河的水流比想象中还要湍急,黑色的水花撞击在岩石上,发出愤怒的咆哮。
在那狭窄的水面上,一架不知由谁拼凑起来的简易木筏正随着波浪剧烈起伏。
那木筏太小了,甚至载不动四个成年人。
孟舒绾看着那不断拍打在木筏上的浪花,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