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并非来自地底，而是源于季府之外。
它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巨兽，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踏碎了长街的死寂，直扑而来。
厅内众人脸上的血色，在这愈发清晰的铁蹄奔腾声中，被一点点抽干。
“轰——！”
一声巨响，季府那两扇足以容纳四马并行的朱漆大门，竟如纸糊般向内炸裂开来。
无数木屑与铜钉四散飞溅，裹挟着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瞬间吹熄了离门最近的一排巨烛。
光与暗的交界处，一道身着赤红飞鱼服的身影，逆光踏入。
他腰悬绣春刀，手持一卷灿金圣旨，面容冷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随着他一步跨过门槛，身后无数身着同款制服、手持寒刃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只闻甲叶与刀鞘碰撞的细微轻响。
他们瞬间便将季宏那些死士分割包围，森然的刀锋在烛火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形成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圈。
前一刻还气焰滔天的死士们，在对上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子亲军时，身上的杀气瞬间被碾得粉碎，竟无一人敢动。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苏锦年。
他的目光在厅内飞速扫过，最终落在软榻上气息微弱的季舟漾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转向瘫坐在地上的孟舒绾，
他不再看任何人，当着满堂季氏族人的面，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卷轴，清越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如金石掷地。
“圣旨到——！”
满堂之人，除了孟舒绾和人事不省的季舟漾，皆骇然色变，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季宏，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君恩，反蓄养死士，与北狄私相往来，倒卖军械，更甚者，侵吞国库名下铁矿，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即刻抄没所有家产，季氏全族羁押天牢，听候三司会审！钦此！”
苏锦年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季舟漾，声调稍缓，“另，季氏长房嫡孙季舟漾，密报有功，于国有护，特赦其罪，并代朕监管季府查抄事宜，任何人不得有误。”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季宏那张枯槁的老脸上。
他瘫倒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如筛糠，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疯狂与不信。
“假的……都是假的！”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枯瘦的手指指向苏锦年，“伪造圣旨，乃是灭族大罪！韩忠！给老夫拿下这个乱臣贼子！拿下他！”
被点到名的护卫统领韩忠，握着刀柄的手渗出了冷汗。
他看了一眼苏锦年腰间那柄代表着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绣春刀，又瞥向软榻旁，不知何时已在苏锦年亲兵搀扶下勉强坐起的季舟漾。
季舟漾的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韩忠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边是圣旨，是锦衣卫，是已经翻盘的三爷。
一边是气数已尽、状若疯魔的老太爷。
这个选择，根本不需要犹豫。
“当啷”一声脆响。
韩忠松开了手，任由佩刀坠落在地，然后双膝一软，第一个跪了下去，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
“罪臣……领旨。”
他的倒戈，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余的家丁护卫见状，纷纷扔下武器，跪地请罪。
大势已去。
孟舒绾扶着身旁的桌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无视了周围的混乱与哀嚎，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污泥与血水，缓缓走到了季宏的面前。
在季宏那双怨毒、不甘的眼神注视下，她伸出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摘下了他头上那顶象征着季氏一族至高无上权威的紫金冠。
然后，她手一松。
那顶曾经风光无限的紫金冠，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掉进了她一路走来留下的泥水里，沾满了肮脏。
就在此时，荣峥带着几个锦衣卫，从后院的方向快步走来，身后还抬着几口沉重的木箱。
“砰”的一声，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其中一口因为颠簸，箱盖被震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瞬间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孟舒绾的目光被其中一枚银锭吸引了。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指腹轻轻摩挲着银锭底部那个熟悉的印记。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绾”字花押，是她母亲生前的私印。
眼眶瞬间滚烫，酸涩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可她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地逼退了那股泪意。
“绾绾。”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季舟漾在苏锦年的搀扶下，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乌黑、入手极沉的玄铁令牌，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容置疑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这是我的玄铁令，见令如见我。”他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从今日起，孟姑娘不仅是我季舟漾的贵客，更是我未来的正室夫人。任何针对她的盘问审讯，都必须先经过我。”
危机暂时平息，苏锦年亲自押解着季宏和一众季家核心族人离去。
临走前，他快步走到季舟漾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速地说了几句什么。
孟舒绾离得不远，她清楚地看到，季舟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黑得如同深渊，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凛冽杀机。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夜色将尽，天光微熹。
孟舒绾被安置在一处干净的偏院里，季府查抄出的文书信件，按照季舟漾的吩咐，尽数送到了她的案前。
她强撑着疲惫，一封封地翻检着，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当年之事的蛛丝马迹。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封泛黄的旧信上停住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笔迹，正是属于季宏。
而收信人的官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首揆大人亲启”。
当朝首揆，季慎。
季舟漾的亲生父亲。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封，信纸上寥寥数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信中，季宏正是在向季慎邀功，言语间提及的那场“孟家灭门火”，指挥者赫然姓季。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冰冷地洒在信纸上。
孟舒绾缓缓抬起头，隔着一片狼藉的庭院，恰好对上了推门而出的季舟漾的视线。
他似乎是放心不下她，特意过来看一眼，眼中还带着未及褪去的关切与温存。
可那份刚刚萌芽的温情，在此刻的她看来，却被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不见底的血色鸿沟，彻底隔绝。
她的指尖死死压着那封信，几乎要将薄薄的信纸抠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