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哒”的一声轻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前厅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数十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此地照得纤毫毕现，光线惨白，落在众人脸上，映出一张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孟舒绾的脚踝还沾着湿冷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肮脏的印记。
她扶着霍昭的胳膊，几乎是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上去，才勉强站稳。
她身侧的软榻上，季舟漾双目紧闭，胸膛起伏微弱，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此刻白得像纸，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烧焦的木头味，以及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地道深处的土腥和霉味。
这复杂而狼狈的气息，与季府厅堂内冷冽的百年沉香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终于，那敲击杯盖的声音停了。
季宏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对孙辈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
他的目光越过人事不省的季舟漾，如两把淬毒的锥子，死死钉在孟舒绾身上。
“孟氏舒绾，”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罪？”
不等孟舒绾开口，他枯瘦的手猛地一顿，茶杯重重落在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好大的胆子！与外人勾结，纵火焚毁我季家百卷堂，那是宗族藏书立世之根本！更害得我嫡长孙季舟漾重伤垂危！”他声色俱厉，仿佛孟舒绾才是那十恶不赦的元凶，“来人！将这个引狼入室的祸根给我拿下，打入水牢，听候宗族发落！还有霍昭，身为三爷侍卫，护主不力，同流合污，先给我缴了刀，一并关押！”
话音刚落，两侧立刻涌上数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目露凶光，直逼而来。
霍昭“锵”的一声横刀在身前，将孟舒绾护在身后，怒目圆睁：“老太爷！您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是季越放火要烧死三爷和孟姑娘！我们才是受害者！”
“放肆！”季宏眼中厉色一闪，“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座面前动刀？拿下！”
就在那几名家丁即将扑上来的瞬间，孟舒绾却轻轻推开了霍昭的刀。
她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迎着季宏那毒蛇般的目光，身形虽因力竭而微微摇晃，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太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里，“您是不是忘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不止是一条密道。”
她缓缓从早已被血污和泥浆浸透的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浸染着暗褐色血迹的休书。
一封字迹娟秀、却被泪水晕开大半的绝笔信。
她将那两份薄薄的纸张，当着满堂宗亲的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展开。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拉满一张无形的弓。
“我母亲，孟氏云书，从未写过什么将家产‘借’与季家的协议。她留下的，只有这个。”孟舒绾举起那封血色休书，上面的字迹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她要休的，不是我早已亡故的父亲，而是你们季家的媳妇名分！她要以孟家女儿的身份，干干净净地死去！”
她的目光如刀，扫过坐在下首的一位锦衣老者：“德太公，您是宗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您可识得，这上面的血字，是我母亲的笔迹？”
那位被称为季德的宗族长老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孟舒绾没有给他细看的时间，又展开了那封绝笔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季家觊觎我孟家名下十座铁矿已久，是你，季宏！你假借送安神汤之名，日复一日地给我母亲下药，毁她四肢，囚她于病榻，最后，更是握着她早已不能动弹的手，印下了那份所谓的‘借贷协议’！”
“十座铁矿”四个字一出，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季德那双老眼里瞬间迸发出贪婪与震惊交织的复杂光芒，死死地盯住了孟舒绾手中的信。
季宏脸上那副慈祥的面具，终于寸寸龟裂。
他死死盯着那两份证据，眼底深处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名声，他一手打造的仁义之家，就在此刻，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撕得粉碎！
“一派胡言！”他猛地一拍扶手，豁然起身，干枯的身体里爆发出不相称的暴戾之气，“妖言惑众，伪造文书，意图倾覆我季家百年基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不再掩饰，冷笑着，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后，厅堂两侧巨大的八仙过海屏风后，鱼贯而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这些人眼神空洞，气息森冷，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赫然是季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冰冷的刀锋瞬间对准了堂内的每一个人，连宗亲长老们也不例外。
季宏的目光缓缓扫过软榻上昏迷的季舟漾，眼中最后一丝祖孙情分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三爷不幸，被孟家余孽这乱臣贼子所累，重伤不治，我季家上下，同悲同泣。今日，老夫便要清理门户，将这罪魁祸首，连同其党羽，一并正法，以慰我孙在天之灵！”
他竟是连亲孙子，也打算一同灭口！
就在此时，一直被堵着嘴、五花大绑押在角落的穆氏，在看到这群死士出现，听到季宏这番话后，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嘶鸣。
一名死士嫌她吵闹，不耐烦地扯掉了她嘴里的布团。
“季宏！你这个老畜生！！”穆氏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你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要杀！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脏事，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对不对？！”
她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孟舒绾，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是他！是他当年给了我一瓶‘牵机药’！他说那药能吊着你娘最后一口气，让她活受罪，却不会立刻死！能让她亲眼看着孟家的一切是怎么被吞掉的！是我！是我亲手换了她的药！”
牵机药！
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那是天下至毒之物，服下后，人会神智错乱，受尽百般折磨而死。
原来母亲最后的日子，竟是在那般地狱里度过的。
钻心的痛楚让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得血肉模糊，她却浑然不觉。
“杀！”季宏眼中杀机爆闪，再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一名死士领命，手中的刀化作一道寒光，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劈向孟舒绾纤细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弱却带着令人胆寒威慑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谁敢动她。”
一直闭目养神的季舟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那逼近的刀锋，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寒冰坠地。
“回府的路上，我已经让荣峥，将季家私藏铁矿、倒卖军械、豢养死士的全部证据，送去了锦衣卫指挥使，苏锦年苏大人的府上。”
季宏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
季舟漾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算算时辰，苏大人，也该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季府之外，那沉寂的夜色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在战栗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从最初的细微震动，逐渐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洪流。
是马蹄声。
是成百上千的铁蹄，踏碎长街，奔腾而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