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下，季舟漾那张俊美如万年玄冰的脸庞，没有半分波澜。
他想换的，是这片天。
孟舒绾的话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首辅的野心，已不再是扶持一个傀儡，而是要用自己亲生的血脉，偷天换日，窃取整个大梁的江山！
“噗——”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一个踉跄的身影从街角阴影中猛地扑了出来。
“三爷！孟小姐！”
荣峥捂着鲜血淋漓的侧腹，脸色苍白如纸，但他那双眼睛却因极度的焦急而烧得通红。
他每跑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首辅的信使……进了望月楼！他们要点……‘龙涎香’！”
龙涎香！
那不是普通的狼烟，那是只有在确认获得决定性胜利、向宫内传递“大局已定，可以收网”的最高级别信号时，才会动用的狼烟！
孟舒绾与季舟漾的眼神在空中骤然交汇，杀意瞬间沸腾！
他们都明白，首辅老谋深算，他必须在确认城外的季家与北狄这两股心腹大患已被彻底拖死、再无翻盘可能之后，才会发动宫内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步。
现在，信使已动，说明首辅自认为，城外的棋局……已经赢了！
“走！”
没有半句废话，两人身形如电，瞬间朝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望月楼，狂奔而去！
望月楼，高耸入云，是整座京城的制高点。
当他们赶到时，楼下那厚重的朱漆大门早已紧闭。
数十名身着重甲、手持巨盾的禁军，如同一堵冰冷的钢铁城墙，将整个楼门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正是禁军统领，霍昭。
他手按佩刀，面沉如水，看到季舟漾的身影，眼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戒备。
“季三爷，请留步。”霍昭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毫无感情，“末将奉太子手谕，在此护卫京畿信号要地。首辅大人已明示，季家勾结北狄，图谋不轨，任何人不得靠近望月楼，干扰军情传递。违令者……格杀勿论！”
太子手谕？
季舟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拔剑，更没有试图硬闯。
在数十面重盾组成的盾阵面前，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只是缓缓地、当着所有禁军的面，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外衣。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他精壮的胸膛上，遍布着一道道狰狞的、如同黑色毒蛇般盘踞的丑陋伤疤。
那是被曼陀罗蛇毒侵蚀后，侥幸求生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霍统领，”季舟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禁军的耳中，“你镇守京畿多年，可曾见过勾结北狄的叛贼，身上会留下抵抗北狄奇毒的伤疤？”
不等霍昭回答，他反手从怀中掏出那本伪造的前朝名册，连同那块沾着血污的凤凰玉牌，看也不看，径直扔到了霍昭的脚下。
“首辅告诉你，我是前朝余孽。可这名册，假得连纸张的年份都对不上。”
“他又告诉你，他要拨乱反正。可你看看这玉牌！”季舟漾的目光如刀，死死剜着霍昭的脸，“你再想想，二十年前，太子生母为何会‘难产’而亡！霍昭，你守的是皇家，不是篡位者的门！你现在护着的，是让你那真正的主子……死不瞑目的信号！”
霍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低头，捡起那块玉牌。
当他看清玉牌背面的太子生辰八字，以及感受到那内部中空的诡异手感时，他那握刀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霍昭竟是用刀柄的末端，狠狠砸向了玉牌！
玉牌应声而碎，一小撮细腻的骨灰，混合着一枚被烧得只剩残骸的、极其微小的金色耳坠，滚落在他掌心。
“金粟……”
霍昭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当年先皇后亲自赏赐给太子生母的陪葬品，用南疆进贡的金粟米粒打造，独一无二！
真相，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轰——！！”
就在此时，望月楼的顶端，一团耀眼的火光猛地爆开，随即，一股浓烈至极的白色浓烟，冲天而起！
信使，已经点火了！
“让开！”
霍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再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收刀入鞘，对着身后那堵纹丝不动的盾阵，下达了最决绝的命令。
“撤盾！让他们上去！！”
“哗啦啦——”
那堵冰冷的钢铁城墙，瞬间向两侧裂开，一条通往楼梯的通道，豁然洞开。
季舟漾与孟舒绾的身影，化作两道残影，瞬间冲入楼中。
当他们一脚踹开顶楼天台大门的刹那，正看见一个信使，将最后一捧浸透了龙涎香的湿柴，奋力投入中央那巨大的火盆！
“找死！”
季舟漾眼中杀意迸发，手腕一抖，掌中软剑如一道脱手的毒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噗”的一声，从后心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信使的咽喉！
然而，一切都晚了一步。
火盆之中，浓烈的、代表“大局已定”的白色狼烟，已经滚滚升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孟舒绾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麻袋上——那是预备在庆典时，用来燃放助兴的红磷粉！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那沉重的麻袋，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中的红色粉末，尽数朝着火盆，倾泻而下！
“呼——！！！”
原本纯白的狼烟，在接触到红磷粉的瞬间，颜色陡然一变！
白色被诡异的血红彻底吞噬，一柱代表着“城门失守，全线溃败，立刻撤离”的最高级别警报信号，如同一道巨大的血色伤疤，撕裂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空！
然而，也就在这道血色狼烟升至顶点的瞬间。
远处，皇宫的方向。
三盏巨大而明亮的、代表着“新皇登基，天下大赦”的明黄色孔明灯，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缓缓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