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代表着“新皇登基”的明黄孔明灯，如同三只悬在京城上空的、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俯瞰着地面上的一切挣扎。
那抹刚刚被孟舒绾用红磷粉强行扭转的血色狼烟，在它们的光芒下，竟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没用的……”禁军统领霍昭那魁梧的身躯，在看到那三盏灯的瞬间，竟控制不住地一晃。
他铁盔下的脸庞，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
“这代表宫里的‘清宁钟’已被敲响……陛下，陛下他恐怕已经被首辅物理控制了！”
所谓的物理控制，便是以最直接的武力，将老皇帝囚禁于榻，成为一个只能点头或摇头的活人印章！
“我手上的兵符，只能调动外城防务。”霍昭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铁锈般的绝望，“内城三大营，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首辅以‘防备北狄细作’为由，尽数换防！现在，皇宫就是一座插翅难飞的铁牢！我们……攻不进去！”
强攻，是死路一条。
然而，孟舒绾的目光，却比那三盏孔明灯更加冰冷，更加锐利。
她的思维，在绝境中运转到了极致。
“不，还有一条路。”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霍昭的绝望。
她猛地转向季舟漾，语速快得惊人：“望月楼下，是京城主排污渠，为了防止暴雨倒灌，地基挖得极深，与全城水道相连！我记得，季越那批从南疆运来的私货里，有十管专门用于水下爆破的防水黑火药，当时只用了两管，剩下的……就藏在望月楼地下的货场里！”
她的计划，疯狂，却又带着一种缜密到令人发指的逻辑。
“霍统领！”她回过头，直视着霍昭血红的双眼，“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立刻带你的人，去玄武门！就说望月楼失守，城门已破，北狄大军马上就要杀进来了，演得越像越好，逼薛平那个蠢货将所有巡逻兵力全部收缩到宫门集结！”
“而我们，”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黑暗尽头的皇宫，“从下面走。”
一刻钟后，皇宫玄武门。
霍昭一身重甲，浑身浴血（那是属下的血），状若疯魔，单人独骑冲到城门之下。
他将手中一个尚有余温的布包，狠狠砸向城楼。
布包破裂，一股带着刺鼻红磷味的灰烬，劈头盖脸地洒了守将薛平一身。
“薛平！你这个蠢货！”霍昭的咆哮声嘶力竭，“望月楼的警报是假的吗？城外的喊杀声你听不见吗？！北狄的先锋已经从西门杀进来了！你还守着这道破门，是想等死吗！开门！护驾！！”
薛平被那股灰烬呛得连连咳嗽，他本就因那道诡异的血色狼烟而心神不宁，此刻再被霍昭这番以命相搏的姿态一吓，那份属于首辅心腹的自信，瞬间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取代。
“快！快！所有人都上城楼！弓箭手准备！！”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原本散布于内廷各处的巡逻暗卫，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向着玄武门方向集结。
内廷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真空。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在望月楼地下的排污渠深处弥漫。
孟舒绾与季舟漾正艰难地在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污水中跋涉。
这里暗无天日，只有季舟漾手中一盏用油布包裹的、光芒微弱的火折子，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铿！”
走在前面的季舟漾，身体猛地撞在了一处冰冷的障碍物上。
火光凑近，一扇巨大的、足有千斤之重的生铁闸门，死死地横亘在水道中央。
这是为了防止大型异物堵塞主水道而设，此刻，却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没有一句废话，季舟漾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递给孟舒绾，整个身体便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污浊的水中。
孟舒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下水探寻的刹那，“噗”的一声，季舟漾的头从水面猛地钻出，飞快地换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眼神锐利如刀：“底座的齿轮锈死了，有缝隙。”
说完，他接过孟舒绾递来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黑火药管，再一次，潜入水底。
这一次，孟舒绾清晰地看到，水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搅动。
那是季舟漾在用他强悍的力量，将那些坚硬的火药管，强行地、一根根地，塞进那早已锈死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齿轮缝隙之中！
当他第三次浮出水面时，脸色已因缺氧而微微发白。
孟舒绾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根早已备好的、涂满了厚厚生桐油的特制引线，递了过去。
季舟漾接过引线，精准地插入最后一根火药管的引信口，而后，两人合力，将引线的另一头，远远地拉开。
“点火。”季舟漾的声音，简短而冷静。
孟舒绾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嗤——”
那根桐油引线，即便在潮湿的空气中，也燃烧得异常稳定，火花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飞快地向着水下的铁闸游去。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便用尽全力向后游去。
就在引线没入水中的下一秒——
“咚！！！”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穿透力的巨响，从水下深处猛地传来！
这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场精准的、向内的、定向爆破！
两人只觉得一股巨大到无法抗拒的、狂暴的水流，从身后猛地涌来，推着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狠狠撞破了前方那层薄薄的水幕！
“哗啦——！！”
光，和新鲜的空气，一瞬间涌了进来。
他们被巨大的水流，冲进了太液池！
还未等他们喘息，岸边假山旁，三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首辅暗卫，已因那巨大的水声而警觉。
“什么人！”
三人厉喝着，提刀便向池边靠近。
就在他们走到池边的瞬间，一直平静无波的水面，猛然炸开！
季舟漾的身影如同一头破水而出的黑色蛟龙，暴起！
他左手在水面一抄，三枚沾满了池水的铜钱，已然夹于指间。
“咻！咻！咻！”
没有丝毫停顿，他手腕一抖，三枚铜钱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在夜色中划出三道肉眼难辨的残影，后发先至！
“噗！噗！噗！”
三声微不可闻的、骨骼碎裂的闷响。
那三名气势汹汹的暗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三枚薄薄的铜钱，借着水的动能，竟是精准地、从正面，击碎了他们三人的喉结软骨！
孟舒绾立刻游上岸，和季舟漾合力，飞快地将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入景观假山之后。
她毫不嫌弃地在其中一具尸体上摸索，很快，便搜出了一卷被油布包裹的内廷巡防布阵图。
她展开图纸，借着微弱的月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图纸上，布防路线被红色的朱砂重新勾画，细密如网。
然而，所有暗卫的巡逻路线、交接节点，都仿佛有默契一般，诡异地、完美地……避开了一个地方——老皇帝的寝宫，乾清宫。
孟舒绾缓缓抬起头，看向季舟漾。
那张图上，乾清宫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没有任何红色标记，却也因此，显得愈发像一个收缩到极致的、致命的黑色漩涡。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在了这里，”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就为了……最后一道传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