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坠入深井,犹如一颗坠落的星辰,瞬间照亮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当季老太爷那双浑浊的、濒死的眼睛,与井口季舟漾那双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在空中对撞的刹那,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里,竟爆发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吼——!!”
那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扬起被铁链束缚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下的铁网狠狠撞去!
他要自尽!
他要用自己的头骨撞击铁网,提前引爆腹中那致命的机括,让所有人都同归于尽!
“休想!”
季舟漾的声音比寒冰更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如鹰,从十丈高的井口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撕扯,他身形在空中微一拧转,精准地避开了老太爷的身体,双脚如蜻蜓点水,带着千钧之力,却又轻巧无比地落在了铁网边缘!
整个铁网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却稳稳地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不等老太爷有第二次动作,季舟漾手腕一翻,掌中软剑如同灵蛇出洞,他竟以剑柄为槌,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偏不倚地卡住了季老太爷的下颌骨,将其撞向铁网的头颅死死地撬了回来!
“嘎”的一声脆响,是下颌骨与剑柄的硬碰,老太爷的自尽之举被瞬间阻止。
“是‘腐骨水’的味道!”井口,孟舒绾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股从机括球上散发出的、独特的酸腐气味,瞬间勾起了她曾在一本孟家禁书中读到的、关于皇家工部秘密武器的记载!
“那是皇家特制的延时机括!”她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它靠活人的体温和血肉压迫来维持内部机括的稳定!一旦他咽气,失去体温,机括内部的弹簧就会彻底爆开,将‘腐骨水’毒液瞬间雾化,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一支穿云箭已从她手中冲天而起,发出孟家独有的、三长两短的尖锐呼啸,那是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独轮车滚动声由远及近。
雪雁那张沾满尘土却无比坚毅的脸出现在广场边缘,她推着一辆装满了石膏粉和生桐油的独轮车,拼尽全力冲了过来。
“小姐!”
“按我说的做!”孟舒绾没有半句废话,语调冷静得近乎残酷,“石膏粉三,生桐油一,加水,快!搅拌成能快速凝固的防水黏土!”
雪雁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将物资倒入一个备用木桶,用工兵铲疯狂搅拌。
井下,季舟漾单膝跪在铁网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不断抽搐、挣扎的季老太爷。
老太爷的身体时而僵直,时而痉挛,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腹部的机括球随着他的呼吸,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绿烟。
“好了!”雪雁将搅拌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黏土装入另一个木桶,用绳索飞快地吊下井底。
孟舒绾看准时机,抓住绳索,身形轻盈地向下一滑。
她稳稳落在季舟漾身侧,没有片刻迟疑,无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竟是徒手从木桶中抓起一大块温热而黏腻的黏土!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团黏土,狠狠地、直接地糊在了季老太爷腹部那仍在“滋滋”作响的机括球外壳之上!
“嗤——”
黏土与机括球接触的瞬间,冒起一股白烟。
孟舒绾的双手被烫得通红,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把又一把,她将黏土用力按压、涂抹,将整个机括球连同周围翻卷的血肉,强行粘合、封死,彻底切断了它与外界空气的任何一丝接触!
那原本在机括球内部清晰可闻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齿轮运转声,在几息之后,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咯咯”的卡顿声,随即,逐渐微弱,最终……彻底停滞。
死了。
机括,被物理封印了。
也就在这一刻,被死死按住的季老太爷,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一直挣扎的力量,如同被抽走了一般,瞬间消失。
因失血和脏器衰竭,他的生命,走到了真正的终点。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咽气。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孟舒绾,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回光返照之力,艰难地、颤抖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那块掉落在铁网上的、沾满血污的凤凰玉牌。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三个词:
“宫中……太子……换……”
说完,他头一歪,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孟舒绾没有去管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她迅速用一条布条包起那块不祥的玉牌,带着它,和季舟漾一同回到了井口。
在火把下,她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洗净玉牌表面的血污。
玉牌正面,是属于内宫之物的凤凰图腾,而当她翻过玉牌,背面清晰地刻着一行小字——当朝太子的生辰八字。
她的心,猛地一沉。
孟舒绾举起玉牌,对着跳动的火把透光观察。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发现出现了——这块玉牌,内部竟是中空的!
而在那中空的核心里,封装着一小撮细腻的……骨灰!
前朝遗孤的名册是假的,季舟漾的身世是伪造的。
这枚刻着太子生辰八字、内藏骨灰的玉牌,才是真的。
一个石破天惊的、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撕裂了孟舒绾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首辅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扶持一个假冒的“前朝遗孤”登基。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
今夜,他会在宫中制造太子遇刺身亡的假象,然后将“伪造前朝名册、图谋复辟”的惊天罪名,连同季舟漾的身世,一同抛出,作为替罪羊。
届时,他这位“痛失爱子”、却又“大义灭亲”的首辅大人,就能顺理成章地……扶持自己真正的亲生血脉,那个他早已偷天换日、送入东宫的“太子”,登上九五之位!
孟舒绾缓缓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玉牌,抬头看向季舟漾。
火光下,他的脸庞犹如万年玄冰,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想换的,”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钢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是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