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内廷独有的、混合着草木腐朽与名贵香料的诡异气息，如同无形的蛇，紧贴着地面游走。
乾清宫，这座象征着大梁至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连呼吸都已断绝，死气沉沉。
孟舒绾与季舟漾的身影，早已换上了从暗卫身上剥下的玄色劲装。
他们就像两道融入了暗影的鬼魅，借着巡防图上那唯一的、致命的防守盲区，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乾清宫冰冷的殿外檐廊。
这里，连一盏灯笼都没有，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孟舒绾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用指尖顶住刀锋，以一种外科大夫般的精准，轻轻在窗棂的明纸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一线烛光，夹杂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汤药味，瞬间泄了出来。
她将眼睛凑近那道裂口。
殿内，光线昏黄。
首辅那身居高位的伟岸身躯，此刻正微微佝偻着，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山，将龙榻上的那个枯瘦身影完全笼罩。
他的手，正用一种不容抗拒的、铁钳般的力量，死死攥着老皇帝的右手。
那只苍老、布满尸斑的手，已被强行按进了一碗猩红的朱砂印泥里，正被拖拽着，一点点地、屈辱地，移向一张摊在龙榻上的、明黄色的空白绫布——那是传位诏书！
老皇帝的左手，五指因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死死抠着龙榻边缘雕刻的盘龙木雕，指甲迸裂，渗出丝丝血迹，那是他全身唯一还能反抗的部位。
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成形的音节，只有一种类似风箱破裂的、嘶哑的“嗬…嗬…”声，伴随着剧烈的干呕。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清了，从老皇帝嘴角溢出的那一缕缕细微的黑色药汁——那是“哑喉散”！
一种能彻底麻痹声带，让人生不如死的毒药！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傀儡，更是一个连“不”字都说不出口的、活生生的印章！
就在孟舒绾几乎要控制不住破窗而入的瞬间，身旁的季舟漾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烟火气，只是轻轻抬手，将檐廊角落里那枚因年久失修而早已不再作响的防风铜铃，无声地摘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殿门口那两尊铁塔般、披着重甲的守卫。
手腕一抖。
那枚沉重的铜铃，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致命的弧线。
“当！！！”
一声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之声，猛然炸响！
铜铃精准无比地砸在左侧守卫的头盔顶端，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
殿内，那座名为“首辅”的肉山，身体本能地一僵，攥着皇帝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半分，猛地转头，厉声喝道：“何人！”
就是现在！
“轰——！”
季舟漾的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碎了那脆弱的窗格！
木屑与纸片纷飞中，他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翻滚入殿，身体几乎是贴着光滑的金砖地面滑行。
他手中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如同一道贴地掠过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却带着割裂一切的锋芒。
“啊——！！”
两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同时响起。
首辅身侧那两名正试图上前压制皇帝的贴身太监，身体猛地一矮，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们的脚踝，已被那道贴地而来的剑光，齐刷刷地切断！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脚下的明黄地毯。
这迅猛而毒辣的一击，硬生生将首辅逼退至大殿中央那座一人多高的三足香炉旁，让他与龙榻之间，出现了一道死亡的真空地带！
孟舒绾紧随其后，从破碎的窗格中闪身而入。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标明确到了极点。
手腕一扬，那块包裹着骨灰与金粟耳环残骸的碎裂玉牌，化作一道白光，不偏不倚地，“啪”一声，掷在了龙榻之上。
原本双目浑浊、犹如死人的老皇帝，在看到那枚被烧得只剩残骸的金色耳坠时，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竟猛地爆出了一团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精光！
是它！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嗬！嗬嗬！！”
他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拼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的嘶吼，用那只沾满了朱砂的、颤抖到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空白黄绫上，拼死画下了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血色大字。
——假！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首辅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去看那垂死的老皇帝，而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制的鹰哨。
“啾——！”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哨音，响彻大殿。
殿内两侧那些作为装饰的巨大屏风之后，人影晃动。
下一秒，二十名手持强弩、身着黑色私兵服饰的死士，如同一群从地狱里涌出的恶鬼，瞬间涌出，将整个寝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季舟漾与孟舒绾。
“拿下！”首辅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丝毫温雅，只剩下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杀意，“此二人，乃前朝遗孤余孽，潜入宫中，意图行刺陛下！给本官……就地格杀！”
然而，面对那足以将人射成筛子的二十支弩箭，季舟漾竟是连防御的姿势都未曾做出。
他只是冷冷地，将那本伪造的前朝名册，从怀中掏了出来。
那本被酸液精心做旧的名册，此刻书页的边缘已经因为殿内的烛火烘烤而微微卷曲，清晰地露出了内里纸张上那独特的、近三年才由江南织造投产的“回字纹”贡纸暗纹！
物证，已成了笑话。
季舟漾看都未看首辅一眼，手臂猛地一甩。
那本承载着首辅篡位根基的名册，像一块最肮脏的垃圾，带着一股羞辱性的劲风，“啪”的一声，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首辅那张布满惊愕与震怒的脸上。
那本足以颠覆乾坤的名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首辅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
纸页翻飞间，江南织造特有的“回字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