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的话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八卦意味,尾音往上翘着,像是在逗一个他已经看穿了心事的小孩子。
夏子枫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一下子停住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慢慢地把脸转向车窗,只留给他一个围巾裹着的侧脸,小声嘀咕道:“林哥,你在说什么呢。你们总是喜欢开我和周麟的玩笑,但我们两个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把膝盖上的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十根手指在包的搭扣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不悦:“不能因为我们两个学历差不多,就强行把我们绑在一块儿吧?”
“他是省城大学毕业的,我是帝都大学的,恰好都上过大学,这就能说明我们合适吗?那全国上过大学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随便拉两个出来就能配对?”
夏子枫嘀咕道。
“小夏,你别多想,没有谁能强迫你。这种事全凭自愿,你不乐意谁也不能按着你的头去跟谁好。”林兴中单手扶着方向盘,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从刚才的调侃转成了温和的解释,“我们喜欢开你和周麟的玩笑,纯粹是因为你们两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匹配。站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就是金童玉女。”
“你想想,一个是省城大学的高材生,一个是帝都大学的才女,两个人都是知识分子,年龄相仿,又都在咱们公司做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种条件摆在面前,想让人不开玩笑都难!”
“再说了,怎么没人开你和刘刚的玩笑呢?”
林兴中笑问道。
夏子枫的眉头一皱,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茫然:“刘刚是谁?”
“是个暗恋你的小子,跟着我一起开大车的。人长得结实,讲义气,办事也靠谱,就是你这样的大学生不太能看得上他那个类型的。”林兴中摆了摆手,把话题又拽了回来,“你别岔开话题。小夏,你看你多抢手,随便出来转一圈,就能收获一堆追求者。”
“你可是咱们公司的门面,我作为老板,肯定也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林兴中解释道。
夏子枫抿了抿嘴唇,把目光从林兴中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若有所思地开口:“好吧,关于林哥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一下的。”
她说完这句,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困扰她的事,转过身来看着林兴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请教意味。
“对了,林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周麟前些天找我商量,说想请我冒充他的女朋友,跟他回老家过年,在他父母面前演几天戏。这样他爸妈就不会一直催着他相亲了。”
她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的困扰显而易见。
“虽然我觉得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但假情侣说到底那也是情侣。在一个屋檐底下住好几天,跟他爸妈一块儿吃饭聊天,还得装出一副跟他很亲密的样子……”
“万一以后见了面,想起来我给他妈端过茶叫过阿姨,想起来吃饭的时候他还帮我夹过菜,那得多尴尬!”
“而且,我总觉得周麟这个提议不太对劲,朋友帮忙帮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担心,他不怀好意……”
夏子枫担心道。
林兴中听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追女生都知道上手段了!
冒充女朋友带回家过年,住几天朝夕相处,这种招数绝对不是笨人能想出来的。
第一步是冒充,第二步就是假戏真做,等到过完年从老家回来,该叫爸妈的已经叫过了,该收的红包也收了,生米煮成了熟饭,自然水到渠成。
周麟这个人,以前在钢铁厂的时候连跟同事吃顿饭都嫌浪费时间,现在居然能想出这种弯弯绕绕的追人套路,可见是真上了心。
不过,心里替周麟叫好归叫好,话到了嘴边,林兴中还是收了几分。
感情这种事,外人说多了容易帮倒忙。
他把语气放平,用一种客观口吻说道:“小夏,这种事,我作为你和周麟的老板,也是你们两个人的朋友,从私人感情上是希望你们能互帮互助的。”
“周麟这个人你也知道,踏实、聪明、有责任心,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他找你冒充女朋友,大概也是实在被他爸妈催得没办法了。”
“你想,他一个人在外头工作好几年,过年回去一趟,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轮番问他有没有对象,换谁都扛不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担忧,也都是实实在在的。假扮情侣这种事情,表面上看是帮忙,实际上边界很难把握。”
“住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几天,跟对方的父母以准儿媳的身份相处,有些东西一旦演了,以后想退回纯粹的朋友关系就不太容易了。”
“你觉得尴尬,你觉得不对劲,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不应该因为‘朋友之间要帮忙’就勉强自己。所以这件事,需要你自己拿主意。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大大方方地拒绝,周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因为你不帮忙就跟你翻脸。”
“感情这方面,合不合适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外人的意见听听就好,最终拍板的还是你。”
林兴中给出了一个十分中肯的答复。
夏子枫抱着膝盖上的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从窗外灌进来的风声。
路两边的大片农田已经彻底沉入了夜色,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盏农舍的灯火。
货车一路行驶,抵达长兴村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整座村庄都沉在浓墨一样的夜色里,只有新房工地那边还亮着几盏大功率电灯,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林兴中把货车停在老宅附近的路边,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夏子枫拉开车门。
然后他从后排座椅和脚垫上往外搬东西——两箱罐头,今天从天义餐饮带回来的帆布钱袋,贾雯惠送的那两个深蓝丝绒首饰盒,还有夏子枫今天早晨塞给他的那只粉色礼盒。
他把几样东西在臂弯里摞好,礼盒让夏子枫自己拿着。
这是,新房工地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刘刚小跑着过来了。
“林哥,你回来了!这么多东西,我来帮你搬吧!”
“陈师傅刚做好饭,大锅菜配白面馒头,热乎的,赶紧去吃……”
他的话说了一半,目光越过林兴中的肩膀,落在了正从副驾驶上下来的夏子枫身上。
夏子枫穿着那件褐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红围巾,背着那只精致的小包,在新房工地投过来的灯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刘刚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还张着,但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这是……眼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