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麟的话，让夏子枫不由得一愣。
她看向周麟的表情，多了几分怪异。
“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吧？”
“我还想留下来帮忙卖完今晚的胡辣汤再走呢，上次下午就走了，害得你们晚上差点忙不过来，这次……至少把今天的活干完了再去，心里踏实点。”
夏子枫说道。
周麟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
“等卖完今晚的货，估计得五点半多了。现在是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已经落山了。”
“从县城到长兴村那段路你是走过一回的，后半截连个路灯都没有，黑漆漆的土路又颠又窄，林哥开车倒是不怕，但你俩大晚上的在那种路上走，终归不太安全。”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帮不了多少忙，早点走吧！”
“说什么呢。你上次明明说我很有用的……”
夏子枫的脸微微一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兴中看着周麟，忽然问了一句：“周麟，你呢，想不想一块儿去？”
“我家清雨这两天正纠结着报哪所大学、选什么专业呢。”
“虽然现在时候还早，但毕竟早做打算，我的买卖也能提前往那边靠……”
“你俩一个省城大学毕业的，一个帝都大学毕业的，都是过来人，在这方面比我有经验得多。去了帮她参谋参谋，给她点实在的建议。”
林兴中提议道。
周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再过去吧。”
“林哥你不是说你家新房还没修好嘛，老宅那边总共就那么几间屋，哪还有什么空房间？”
“而且，今晚我还得留下来盯营业呢，我要是走了，这摊子就真忙不过来了。”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而自然：“我明天一早骑摩托车过去，从县城到长兴村骑快点也就二十来分钟，上午到了正好帮清雨嫂子参考志愿，不耽误事。”
“那行。那我带小夏先走了，这里交给你们了。”林兴中拍了拍周麟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好干，年底奖金翻倍！”
“哈哈，谢谢林哥。”
周麟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继续忙活。
夏子枫快步走进休息室，换下了工作服，穿上了自己的那件褐色羊毛大衣，重新围好红围巾，背上林兴中之前送给她的那只包。
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她还特意在门口的镜子前照了一下，把围巾的结调整到最顺眼的角度，才推门出去。
这时候，林兴中已经坐在货车驾驶座上等着她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踩着踏板坐上去，把包搁在膝盖上，顺手系好了安全带。
货车发动，缓缓驶出县城的街道。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暗橙色的余晖，街道两侧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夏子枫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上的包，偏头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忽然听到林兴中在旁边问了一句：“小夏，周麟这是怎么了？”
夏子枫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些不解：“什么怎么了？林哥，哪里不对吗？”
林兴中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框上，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认真的感慨：“这小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懂察言观色了？他以前可不这样。”
周麟这个人，作为高考恢复以来第一批考上省城大学的高材生，他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各种合同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问题所在，进销存的流程他来了之后彻底理顺了，连沐清那些弯弯绕绕的成本核算，他都能三言两语理清楚。
可就是这么个人才，毕业后被分配到县钢铁厂做技术员，按理说应该顺风顺水一路升上去才对。
但他在钢铁厂待了好几年，职称没升过一次，反而从技术科被调到了后勤，又从后勤被调到了车间，越干越边缘。
好在王兴安不忍这个人才被埋没，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秘书……
这才有机会被林兴中挖走。
而其中的原因，说出来简单得让人觉得荒谬。
他性子太耿直了！
耿直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可在那样的体制内，这种耿直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在钢铁厂的日子不好过，分给他的全是别人挑剩下的活，评优评先从来没他的。
周麟这个人，别说察言观色了，他连跟体制内的同事好好相处都做不到。
不是他性格怪僻，是他根本不愿意在那个浑浊的环境里，学会那一套他不认可的游戏规则。
可刚才在店里，周麟的表现让林兴中有些意外。
他先是把夏子枫从撒娇的状态里拉回来，提醒她汇报电话的事。
然后主动替林兴中安排行程，让夏子枫赶紧跟林兴中走。
等林兴中邀请他一起去的时候，他又周到地考虑到了老宅的住宿条件，主动提出明天一早再去。
整段对话下来，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过分殷勤让人觉得刻意，又在每一个该他说话的节点上，不多不少地递上了最合适的话。
这让林兴中意识到，周麟或许真的成长了！
“林哥，人都是会变的。”夏子枫轻笑了一声，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道，“前两天我劝过他了，说的话……挺直接的。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应该也听进去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周麟其实挺聪明的，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他以前在钢铁厂不是不懂那些人情世故，是他不屑于去懂。”
“他觉得靠能力吃饭就够了，凭什么还要看人脸色？”
“可现在不一样了，林哥你给他的是让他能安心做事的环境，工资高，氛围好，所有人都很尊敬他，而尊敬又是相互的。”
“他不需要防着谁，自然就愿意学着怎么跟人好好相处。”
“有些东西他其实一直都懂，只是以前不肯用罢了。只要转过那个弯来，很多事情都是无师自通的……”
夏子枫笑着说道。
林兴中听完这番话，轻轻点了点头。
“这小子，如果早这样，现在估计至少是咱们县钢铁厂主任级别的领导了。”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自己公司的规模现在还比不上县钢铁厂这种国营大厂，但时代正在变化。
他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再过几年，这些曾经铁打的国营企业会在市场经济的浪潮里一茬一茬地倒下，下岗潮会席卷整个县城。
而像周麟这样有能力、有胆略、现在又学会了在人情世故中找准分寸的年轻人，在他的平台上，将来一定会有比国营厂的科室主任更广阔的天地。
除了周麟的成长，林兴中还看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小夏，你刚才谈及周麟的优秀时，忍不住笑了……”林兴中眼角的余光看向她，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意，“所以，你现在对周麟，是一种什么感觉？”
一听这话，夏子枫的脸上顿时多了两朵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