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战从进了办公室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端着林兴中刚才给他倒的那杯热水，慢慢地喝着。
说起来，李想跟王战两个人是邻居，二人从小又是发小。
不过是因为前些年，李想倒腾二手电器，没少去求王战帮忙。
这也就导致，他看到王战，总有些不好意思。
“王哥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想问道。
“确实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王战笑了笑，说道：“李想，我听说你最近生产的罐头味道不错。今天中午我跟兴中在市里的国营饭店吃饭，店里上了一道什锦罐头，里面的苹果和橘子就是从你厂里进的货。”
“我想从你这里买几瓶带回家，这不是刚从市里回来嘛，出门这么多天，总不能空着手回家吧……”
王战的话还没说完，李想已经弯下腰，从办公桌底下搬出了两个纸箱，摞在一起放在了王战面前的桌角上。
纸箱是黄板纸做的，印着罐头厂的商标，边角整齐，打包带扎得结结实实。
“王哥，这些够不够？”
李想问道。
王战低头看了一眼纸箱侧面印着的标识，一箱苹果罐头，一箱橘子罐头，规格都是二十四瓶装。
两箱摞在一起，小五十瓶罐头，分量不轻。
他伸手在纸箱上轻轻拍了一下，连忙摇头：“这太多了。我就想买几瓶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你这一下子搬出两整箱来，搬回家一时半会儿吃不完，放着也是占地方。”
“没事，王哥，这罐头的保质期长着呢。”李想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产品说明单递过去让他看，“看到没有，保质期十八个月。现在离过年也没几天了，到时候家里来亲戚朋友串门，你端一盘苹果罐头出来，再开一瓶橘子罐头摆桌上，不比摆一盘子瓜子和硬糖有面子？”
“再说了，王叔和甄阿姨自己也能吃，早上蒸个蛋羹淋点橘子糖水，比白糖提味多了。”他把两箱罐头又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爽快，“你也不用给钱了，就当是我送你的。”
王战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这两箱我肯定要，但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一个搞批发的大厂子，出货都是按整车按吨算的，能给我单独拆两箱零售货，这就已经是帮了忙了。我怎么能白拿你的东西？”
王战连忙拒绝。
“王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李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当初我倒腾二手电器那会儿，三天两头被抓进去批评教育。”
“那时候政策还没完全放开，市场上管得严，我这种没有正式经营执照的二道贩子，在人家眼里就是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
“哪次被抓进去，不是你把我提溜出来的？哪次做笔录不是你帮我把事情压下去的？”
“说句实话，那些年要是没有你帮忙兜着，我现在怕是连个正经户口都保不住，更别提开厂子当老板了。”
他说到这里，把那两箱罐头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固执：“以前都是你帮我，我从来没机会还。现在总算能帮上你一回，给你你就拿着。”
王战被他这番话说的有些动容，沉默了片刻，但还是坚持道：“你那时候本来就没多大事。抓你那些说到底都是矫枉过正，后来政策一放开口子，那些案底全都一笔勾销了。”
“帮你处理那些事本来就是分内工作，不是什么人情。你要是因为这个就觉得欠了我什么，那大可不必。”
两个人一个要把罐头往外送，一个要把钱往回塞，在办公桌前推来推去，嘴上谁也不让步。
李想觉得这是还人情的机会，王战觉得公事公办不能白拿，两个人都是一根筋，谁也不肯先松口。
林兴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推让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身体往前一探，两只手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了，就两箱罐头的事，磨磨唧唧的扯半天。你俩一个要给钱，一个不收钱，再这么推下去天都要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继续道：“李想，再去搬两箱过来。一共四箱，钱我来出。”
说完，他转过身来看着王战，不等对方开口，就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林兴中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王哥，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我家，商量跟小欣订婚的事？”
王战被他这句话问得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肯定少不了要买东西。去老丈人家提亲，能空着手进门？”
“烟酒茶糖、布料点心，再加上给小欣的见面礼，那笔花销少不了。”
“那笔钱你花多少是你的事，是你作为男方的诚意，我不拦你，你想省我也不让你省。”
林兴中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沓大团结来，食指和拇指飞快地捻出十张，拍在办公桌上。
“但这两箱罐头，就当是我孝敬王叔和甄阿姨的。”
他抬起眼皮看着王战，嘴角微微上翘，语气笃定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一瓶罐头的零售价在八毛到一块之间，四箱总共九十六瓶，按零售价算不到一百块钱。
李想往桌上的大团结上扫了一眼，十张，一百块，多出来的几块钱零头林兴中连提都没提。
按零售价付的钱，不是按出厂批发价，这样王战拿了罐头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李想点了点头，把那十张大团结拿在手里，又数出其中两张大团结递回给林兴中。
“行吧，那就听林哥的。不过零售价用不了这么多，这多出来的你拿回去。”
李想说道。
“反正都是咱们合伙的钱，不走零售价，账目上不好过。”林兴中摆摆手，淡然道，“到时候，让小夏查账查出问题来，还是咱们的麻烦！”
李想也没再推让，把钱收好。
然后，他弯下腰又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来。
看到这件东西，林兴中不由得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