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盯着眼前这张脸，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
凌封，姜清露的丈夫！
论关系，他还是姜清雨的妹夫，跟林兴中是连襟。
可两个人之间非但没有任何亲戚情分，反而结过不小的梁子。
当初姜清雨的父母一直反对她留在农村嫁给林兴中，原因倒不是心疼女儿嫁到乡下吃苦，而是他们早就在省城给姜清雨物色好了另一个“归宿”。
一个三十多岁、离过两次婚、在厂区家属院里因为家暴前妻而出名的男人。
只因为那个男人是省城纺织厂厂长的儿子，把姜清雨嫁过去，就能给姜清雨的哥哥和妹妹各换一份体面的工作。
姜清雨为了拒绝那张回城的调令，毅然决然地在村里跟林兴中结了婚。
姜家父母为此专程从省城赶到长兴村，在林家老宅的院子里指着林兴中一家人的鼻子又打又骂，最后撂下一句“断绝关系”，从此再无往来。
而凌封这个人，林兴中后来也打过交道。
前段时间他带姜清雨去滨海市参加拍卖会，正好撞见姜家父母跟着姜清露和凌封也在会场里。
那一次在市里，林兴中明里暗里坑了凌封好几把。
先是在车市上截胡了他们看中的车队，又在拍卖会上联合任俊义、任连承父子俩轮番抬价，让凌封多花了一大笔冤枉钱才拿下他想要的东西。
那次之后，两边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只是没想到，居然在梁邹县的地面上还能撞见凌封，而且撞见的是他带着两个跟班把沐清堵在墙角、扬起巴掌要往她脸上招呼的场面。
这踏马能忍？
“我是你大爷！”
林兴中二话不说，右拳抡圆了直接砸在凌封的脸上。
这一拳铆足了劲，拳峰砸在颧骨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凌封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金丝眼镜的左边镜片啪地碎成了蛛网状，半边镜框变了形，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捂着半边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低头往手心里吐了一口。
两颗带血的牙齿混在唾沫里，落在手中。
他攥着沐清手腕的那只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松开了。
沐清趁机挣开，两步退到林兴中身后，揉着被攥得通红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
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圈青紫的指印……
“林兴中，这里是县政府门口，你太冲动了。”
沐清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道。
她脸上还挂着刚才挣扎时留下的汗珠，但语气已经从惊恐变成了担忧。
不是担忧自己，是担忧林兴中为了她在县政府门口动手打人会惹上麻烦。
“哪来这么多话？我还不是为了救你。”林兴中回头瞪了她一眼，伸手一把将她揽到自己身后，然后微微偏过头，“待会儿配合我。”
沐清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完全摸不透林兴中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配合他？
怎么配合？
配合什么？
但她跟林兴中合作了这么久，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他说要配合，那一定是有后手的。
此刻，凌封捂着半边脸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左边脸颊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破碎的眼镜片挂在变形的镜框上晃荡着。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丢了这么大的脸，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狰狞，像一头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脸的野兽。
“姓林的，你敢打我？”他猛地转向身边那两个还在发愣的同伙，声音里透着狠劲，“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嘛？给我上啊！”
那两个同伙回过神来，对视一眼，同时朝林兴中冲了过来。
两个人身形都挺壮实，穿着深色的夹克，跑起来虎虎生风。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圈，让出了一片更大的空地。
林兴中把沐清往身后又推了一步，脚下微调了一下重心，正要迎上去时，一道人影从侧面闪了出来，比他更快。
王战先是一个侧踹蹬在最前面那人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栽了一个大跟头，后背撞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半米多。
紧接着王战顺势转身，单手接住了第二个人挥过来的拳头，五指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翻，另一只手同时压住对方的肘关节。
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把人反拧住，那人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弓着身子动弹不得。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出腿到擒拿到制服，前后不过三四秒钟。
“王哥，干得漂亮。”
林兴中放下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刚才还以为王战会上来维持秩序，毕竟穿着便衣的刑警队长也是刑警队长，在县政府门口参与打架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合适。
没想到王战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上手了，而且下手比他这个当事人还快。
这是以前的王战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换作以前，他一定是先亮证件喊“不许动”，然后把人分开一个一个问话。
跟林兴中待久了，他那套程序正义的肌肉记忆里也掺进了一些更直接的东西。
凌封见两个跟班一个被踹翻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一个被人像拧麻花一样反扭着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不甘。
他挣扎着站直了身体，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子，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尖利：“行，你们厉害是吧？我告诉你们，你们完了！”
“这里是县政府门口，你们知道在这里当众打人是什么下场吗？我现在就报警……”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战松开了擒住的那人，把他往旁边一推，然后伸手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翻开举到凌封面前。
“不用报警了，我就是县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吧。”
那证件皮面深蓝，上面烫金的警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凌封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不到半秒钟，立刻身体一颤。
他身边那两个同伙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证件也齐齐愣住了。
但凌封毕竟是在省城生意场上混过的人，脑子转得快。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落了下风，但只要咬死不认，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的嘴又硬了起来，指着王战喊道：“你说你是刑警队长你就是刑警队长啊？你连警服都没穿，身上也没别警徽，这证件万一是假的呢？”
“我可告诉你，冒充公安干警是重罪。而且拍卖会现场就有警察执勤，我这就把他们叫出来当面对质……”
他话音未落，会场正门那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洛辰带着十几个身穿警服的执勤警员从会场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们原本是负责拍卖会现场安保的，大概是听到了门口有人闹事的消息，洛辰走在最前面，一手按着腰间皮带上的对讲机，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聚集的人群。
“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洛辰穿过围观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了冲突的中心。
他的目光先在瘫坐在地上的凌封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同伙，然后落在林兴中和王战身上。
在认出两个人的同时，他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
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民事纠纷，更像是林兴中和王战联手在县政府门口堵住了什么人。
难道是外地的犯罪嫌疑人被他们两个当场逮住了？
这犯罪嫌疑人胆子也太大了，敢在县政府门口跟刑警队长动手？
凌封一看穿制服的警察来了，立刻踉跄着走到洛辰面前，用漏风的嘴喊道：“警察同志，他们打人……看把我给打的，牙都掉了两颗。”
“还有那个人……”他回手指着王战，“他冒充警察，说自己是县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你看看他，便衣便裤，胡子拉碴的，哪里像个队长？”
洛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王战身上。
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立正站好，右手抬到帽檐边，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队长！”
这一声“队长”喊出来，凌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