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营饭店吃完饭后，林兴中结了账，带着王战走出饭店大门。
罗经理一直送到门口台阶上，又拉着林兴中的手说了好几句“回去一定帮我跟李想提一提”，才放他们上车。
货车发动，沿着市区的街道拐了几个弯，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有些犯困，但两个人都刚吃饱饭，精神头还不错。
“王哥，你出门这么久，要不要给家里带点东西回去？”
林兴中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框上，偏头看了王战一眼。
王战靠在副驾驶座上，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用吧，家里什么都不缺。而且我家老爷子，还有我爸妈，都是节俭的人，不喜欢我乱花钱。”
“以前我出差带点特产回去，我爸妈直接说我铺张，说他们什么都不缺，让我把钱攒着。”
王战无奈道。
“那是因为你以前经常在家，又这么大年纪了不结婚，你做什么他们都看不顺眼。”林兴中一句话扎在了王战最软的那根肋骨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要是给他们带回去的是结婚的消息，你看他们还嫌不嫌你浪费。”
“再说了，他们说归说，但你给长辈带了礼物，长辈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嘴上骂你两句，那是传统艺能，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他把方向盘稍微转了一个小角度，避开路面上的一个坑洼，然后用自己的经历来论证。
“我刚赚钱那会儿，给我爹娘买了身新衣服，又买了些柴米油盐，鱼和肉之类的日用品。我娘一看就急了，说我有两个钱就烧包，让我把钱攒着别乱花。我说行，那下次不买了。”
“结果第二天，她就穿着我买的新衣服去邻居家串门了，人家问她啥时候买的，她说‘我们老三给买的，你说这孩子乱花钱，我说也不听’，说这话的时候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兴中解释道。
王战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偏头看着车窗外，市区的高楼已经渐渐被甩在了后面，路两边变成了大片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小村庄。
“已经离开市区了，总不能再折返回去吧？”
王战问道。
“市区跟咱县城相距不到一百公里，风土人情都差不多，没必要非得从市区买。”林兴中摆了摆手，“再说了，你是送给自家人，又不是什么亲戚、领导，不用太刻意。买点家里用得上的、实惠些的就行，既不显得铺张，心意又到了。”
“哈哈，兴中，你小子行啊。”王战靠在椅背上，转过头来看着林兴中，脸上带着几分淡然，“怪不得我爸妈经常在家念叨，说让我在人情世故方面跟你多学着点。以前他们这么说我还不服气，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都是些奇技淫巧。”
“可经历了这次的事情，特别是跟着专案组的领导们在一起待了这几天，我是真觉得，有时候会说话、会来事，真的特别重要。”
“专案组里那些从省里下来的领导，论业务能力不一定比基层的老刑警强，但他们处理事情的方式、跟各方沟通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王战感慨道。
林兴中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语气认真了几分：“王哥，你以后在市局当了副局长，少不了这方面的应酬。”
“跟上级汇报工作、跟兄弟单位协调配合、跟社会各方面打交道，不是光业务能力强就够的。不过你也不用刻意去学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路，你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反而招人信任，稍微注意一下分寸就行。”
“我想，赵组长和张爷爷这样举荐你，我觉得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不光看你能不能办案，也看你能不能担起更大层面的责任。这一关过了，以后的前程会越来越光明。”
临幸说道。
“这个以后再说。”
王战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
升迁的事还没正式公布，说多了反而心虚。
“那你觉得，我买些什么东西回去比较好？”
王战问道。
“最好买些日常用品，或者你家里人一直想要、又一直没舍得买的。”
林兴中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实际的方向。
王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钟，眉头微微皱着，在心里把家里每个人的需求都过了一遍。
他忽然眼前一亮，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有了，我爸之前一直想买一款进口相机，念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下手。每次喝了点酒就说‘过几天’，过几天又说‘过几天’，这都等了不知道多久了。”
王战解释道。
“进口相机？尼康还是佳能？”
林兴中顺口问道。
这两个牌子他之前留意过，是姜清雨也提过想买相机，说是想拍些照片记录林小渔的成长。
他当时还特意去了解了一下行情。
但当下年代的进口关税极高，像相机这种精密的光学器材更是贵得离谱，便宜的单机也得两千多块，稍微好一点的配上镜头和配件就奔着四五千去了。
至于国产的海鸥、凤凰，虽然价格亲民，但出片质量和进口货比起来确实差了一截。
不过，考虑到姜清雨正在准备高考，买相机只会让她分心，林兴中便跟她约定，等高考结束之后，不管成绩如何，都送她一套当礼物。
王兴安一个钢铁厂的厂长，居然也有这种摄影的艺术爱好，倒是挺让林兴中意外的。
不过，钢铁厂的工资水平在县城算高的，王兴安又是正职厂长，两三千块的相机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以承受的开销，居然能念叨好久都舍不得买，这节俭程度也确实不一般。
王战听到林兴中报出的两个品牌，摇了摇头，努力回忆着那个拗口的名字。
“不是这两款，我爸看中的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哈苏？还是苏哈？”
王战说道。
林兴中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王战，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路面，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哈苏啊。那就不奇怪了……”
哈苏相机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那是专业摄影领域的顶级奢侈品，不是给普通爱好者玩的，是给真正的摄影大师和国家级新闻机构配备的装备。
仅仅一个机身，进口过来不含税的价格就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配上几个镜头和一套专业配件，整个套机下来少说也要几万块。
这还只是入门，玩哈苏的人一旦入了坑，各种配件层出不穷——
取景器、片盒、测光表、三脚架，每一样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王兴安就算是个国营大厂的厂长，让他为了自己的业余爱好砸进去几万块，也够他伤筋动骨的。
怪不得能念叨这么久都舍不得买，这确实不是咬咬牙就能下决心的东西。
“王哥，那种你就别想了，不是你该买的东西。”林兴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咱还是考虑些日常生活用品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像王兴安这样的家庭，想要却没买的东西，要么是过分的贵，要么是没有购买渠道。
他们都弄不到，就更别指望林兴中和王战了。
王战虽然不太懂相机，但从林兴中的反应里也大致猜出了那个价格的分量，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王战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