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察觉出了气氛的变化，王战的语气多了几分轻松。
“我不是针对贾雯惠，也不是针对天义集团，我说的是一个道理。企业做到这个规模，涉及的业务那么多、覆盖的领域那么广。”
“任俊义也好，贾雯惠也好，他们不可能每一条线都盯得滴水不漏？”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跟他们有往来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他看着林兴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坦诚：“你刚才说良心企业，我承认，天义集团的风评确实比天兴集团好得多。但真正有良心的人，做得了这么大的买卖吗？”
“别说他们，就说你吧。你林兴中算不算有良心的人？当然算！”
“但你摸着心窝子说，你是不是偶尔也会为了赚钱，做一些打擦边球的事？”
王战问道。
林兴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
他做生意做到今天，大节上问心无愧，但要说每一件事都摆在台面上经得起一条一条地抠条文，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倒腾山货的时候绕过供销社的渠道，跟人竞标的时候打过信息差，这些事说大不大，但严格抠起来，哪一件都不是百分百干净。
甚至，倒卖二手电器、二手摩托车，这都算投机倒把！
甚至，林兴中和王战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黑市上！
王战见他沉默，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而且，郭局长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腐化堕落的。他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起来的，也立过功，也为人民拼过命。”
“你去翻他年轻时候的档案，抓过的罪犯不比我少，破过的大案要案摞起来也是厚厚一沓。”
“到头来呢？还是走上了违法犯罪的路！”
“你觉得，郭局长会分不清善恶吗？他会认不清底线在哪里吗？”
“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做了，跟天兴集团同流合污，一步一步把自己毁了……”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感慨。
“我干刑警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很多权钱交易，都是从最初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
“吃顿饭，收条烟，帮个小忙……”
“当时觉得没什么，觉得这点小事犯不着上纲上线。可一旦开了那个口子，后面的事就不由你自己说了算了。”
“你收了人家一次好处，下次人家再开口你就不好拒绝。你拒绝不了，就越陷越深。到最后回头一看，已经走不出那个泥潭了。”
“兴中，我感谢你对我的着想，但这件事，最好从开始就不要碰了。干干净净地上任，清清白白地做事，对谁都好。”
这番话说的通透，让人无法反驳。
这不是那种冠冕堂皇的官话套话，而是一个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把他亲眼见过的、亲耳听过的教训掰开了、揉碎了，摆在自己兄弟面前。
林兴中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淡然开口：“那算了。今天这话就当是一句玩笑话。我不提，贾阿姨那边也不会多说什么。她是聪明人，不会强人所难。”
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语气之中，多了几分试探：“王哥，那你说……咱俩走这么近，算不算官商勾结？”
“等你当上公安局的领导，你会不会跟我也疏远关系？”
“还有，你如果跟我家小欣结婚了，我们家是不是也得跟小欣保持距离，省得人家说公安领导的家属跟生意人走得太近？”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王战转过头来看着林兴中，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手在林兴中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说这些话，是纯粹为了让我糟心是吧？”
王战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坦言道：“咱俩是什么关系？那是过了命的交情！”
“而且，也是你冒着风险，帮我平反。”
“我能进专案组，能立这个功，能有现在的成绩，这条路上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
“我王战不是那种当了官就不认兄弟的人，而且你也好，你们家也好，都不是那种会让我为难的人。”
“你不会开口让我替你办违规的事，我也不会利用职权替你谋不正当的利益。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底线在哪里，所以我们之间不会出现郭局长和天兴集团的那种关系。”
他侧过身来，看着林兴中，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笑意。
“总之，就一句话——我信得过你，但我信不过其他商人。”
王战的目光郑重而诚恳，像是在说一句承诺，也像是在说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林兴中看着王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和敷衍。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王战给他的这个承诺，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别人信不信得过不重要，王战信他就够了。
这份互相托底的信任，比任何饭局、任何人脉都值钱。
他踩下油门，货车沿着柏油路继续向前驶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但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了。
很快，货车停在了市国营饭店门口。
饭店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门头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
还没到午饭高峰，店里的客人不算多，几张圆桌零星地坐着几拨人。
一进门，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服务员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点菜本。
“同志，两个人吗？”
女服务员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战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多停了半秒。
林兴中点了点头，领着王战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模糊。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正打算好好点几个硬菜给王战补补，王战伸手在菜单上轻轻按了一下。
“兴中，少点一些。咱们随便吃点就行，我估计我爸妈晚上还得给我大办一场。到时候又是满满一桌子菜，中午吃太多了晚上吃不下，我妈又得念叨。”
王战劝道。
“那行，就点两个下饭菜。早点吃完早点回县城。”
林兴中也没坚持，低头在菜单上扫了一圈，熟练地报了四个菜。
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三鲜焖子。
又加了两盘水饺，一盘肉馅一盘素馅，外加两碗米饭。
都是些家常菜，不贵但实在，吃起来也快。
两个人都不喝酒，饭菜陆续端上来，盘子冒着热气，米饭粒粒分明。
王战拿起筷子，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就真的没客气。
他夹菜的速度不快，但频率极高，一口米饭一口菜，中间几乎不怎么抬头。
红烧肉连皮带肉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三鲜焖子拌开了之后，用勺子舀着往米饭上浇，酸辣土豆丝夹起来的时候筷子上还挂着红亮的辣椒油。
林兴中本来觉得自己饭量就够大了，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平时又比较累，一顿吃三碗米饭不在话下。
但此刻他看着王战吃饭的速度，手里的筷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刚才点菜的时候，王战一个劲儿地矜持，说什么少点一些、随便吃点、晚上家里还有。
现在吃起来的架势，像是跟这桌子饭菜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齐头白脸地往下吞。
林兴中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调侃的心思反而淡了。
或许，王战这些天是真的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熬了几个大夜，睡的是休息室的行军床，早饭就一个包子，午饭估计也是随便对付。
他的身体一直在透支，只是靠年轻和底子在硬撑着。
现在案子结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下来，身体才开始追讨欠下的账。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兴中把自己面前那盘饺子往王战那边推了推，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战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在他那张胡子拉碴、消瘦了一圈的脸上，看起来格外真实。
就在这时，一道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林？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