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雯惠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金饰盒上。
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边角的金属护角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她沉默了几秒钟，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连承，以后无论如何，都要跟小林搞好关系。”
“这个年轻人虽然是从农村出来的，但他不管手段还是人脉，都总是能出乎我们的意料。”
“你今天也看到了，市公安局未来的领导，他能直接喊‘王哥’，人家在门口等他，搭他的车回县城。”
“这种关系是花钱买不来的。他能交到这样的人，能办成那样的事，就说明他配得上。”
“有这样的头脑，他将来……一定能把买卖做到遍布全国，甚至走向国际。”
“咱们天义集团跟他的合作，现在或许是在帮他。可再过几年，可能就是咱们在搭他的车……”
她说了很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
……
天兴餐饮公司大门外，王战站在人行道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衣夹克，肩上挎着一个印着警徽图案的帆布背包。
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到头，露出一截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
他看上去比前几天在市局休息室里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但下巴上的胡茬还没刮，头发也有些长，鬓角快要盖住耳朵了。
林兴中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远远地就朝王战招手。
“王哥！”
他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门口的保安刚才已经接到了办公楼那边的通知，很识趣地没有盘问，直接拉开侧门把王战放了进来。
林兴中跑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往他身后看了看。
门口的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警车，没有司机，就王战一个人背着包站在那里。
“怎么就你自己？不是说坐市公安局局长的车来的吗？”
林兴中问道。
“那车就是送我过来。我到这儿之后就让司机回去了。”
王战把背包往肩上又挎了挎，语气随意。
“既然有给你配的专车，干嘛不直接让人家把你送回县城？还得往我这边倒一趟。”林兴中疑惑，有些想不通，“万一我今天没来天义这边送货呢？你不是白跑一趟？”
王战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那毕竟是市局的车。我现在还是县公安局的人，调岗的文件一天没下来，就一天不能跟市局的装备和车辆有太多牵扯。”
“有些界线该划就得划清楚，省得以后落人口实。”
他说完，抬手在林兴中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转成了半开玩笑的随意：“再说了，你小子都掉钱眼儿里了，现在的正经事就是往这边送货，怎么可能不在这里？”
“反正你那货车副驾驶也是空着的，我坐你车回去，一路上还能跟你说说话。比一个人闷在专车里强。”
他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看到那三辆货车还停在装卸区，工人们正推着小推车来来回回地卸货。
“什么时候往回走？”
王战问道。
“还得等卸完货。”
林兴中没急着带他进去，而是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他一遍。
王战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袖口处蹭了一块灰，裤子膝盖的位置也有两道明显的褶皱，像是穿着衣服在什么地方蜷着睡了一觉。
眼袋虽然比前几天消了一些，但眼眶里还有几根没褪干净的血丝。
总而言之，就是看上去十分狼狈。
“话说，王哥，你这几天到底怎么过的？市公安局那边不会连个招待所都没给你安排吧？一直让你住在局里的休息室？”
林兴中疑惑道。
“倒是安排招待所了，专案组统一订的房间，标准还挺高。”王战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但我想着早点把收尾的活干完，就能早点回家。材料那么多，一份一份地过，弄到半夜是常事。”
“回招待所也是睡，在休息室凑合一下也是睡，来来回回还浪费时间。所以就一直在休息室里对付着。”
王战解释道。
林兴中听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哥，日子不是这么过的。知道的你是办案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囚禁了呢。”他又看了看王战那张憔悴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早饭都没吃。”
“吃了的。市局的同志给我带了包子。”
王战说尴尬的笑了笑，底气明显不太足。
“就一个包子？”
林兴中追问。
王战没有回答，但那副默认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兴中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
“你这么大个人，熬了好几天夜，早饭就吃一个包子？那是喂猫的量。”
“先别着急回家了，等会儿卸完货，我带你去市里的国营饭店吃一顿好的。就当是为你办完这个大案子，好好庆祝一下。”
林兴中说道。
王战连忙摆手：“不用了，回家再吃吧。你这边卸完货还得赶回县城，再耽误你时间……”
“你今天要回家的事，跟王叔和甄阿姨说过了吗？”
林兴中打断他，直接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王战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我爸估计还在厂里，我妈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那不得了？”林兴中把两手一摊，无奈道，“你没跟他们说，他们就不会给你留午饭。等你坐我的车颠两个钟头回到县城，再从县城回你家，进了门甄阿姨才发现你回来了，就得临时忙活着给你现做。”
“你这边饿着肚子干等，她那边手忙脚乱地切菜刷锅，你说你图什么？”
“还不如在市里先吃完了再回去，一身轻松地进门，甄阿姨也不用手忙脚乱。如果家里还想庆祝，晚上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搭在王战的肩膀上，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霸道：“你既然要蹭我的车，那今天这些事，全都得听我的。我说吃饭就吃饭，你别跟我犟。”
王战被他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两个人并肩往院子里走去，还没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到贾雯惠和任连承从楼里走了出来。
任连承手里拎着林兴中那只帆布钱袋，鼓鼓囊囊地装着今天的货款，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两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贾阿姨，连承，你们怎么下来了？”林兴中快步迎上去，有些意外，“我正要上去取这些东西呢。”
“我妈要回去了，我也下楼来看看卸货的情况，就顺路给林哥你捎下来了。”任连承把帆布包和首饰盒递到林兴中手里，随口问了一句，“林哥，要不要点点钱？”
“点个毛啊。咱俩做买卖，我什么时候点过钱？”林兴中接过东西，把帆布包往腋下一夹，转过身来对贾雯惠和任连承说道，“贾阿姨，连承，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战，我们县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队长。”
“王哥，这位是天义集团的贾阿姨，还有任连承，天义餐饮的经理，我的合作伙伴。”
贾雯惠往前迈了半步，主动朝王战伸出手来，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
“王队长，你是梁邹县钢铁厂王厂长的儿子吧？我一看你这眉眼就认出来了，跟你父亲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当初我家老任刚开始做小买卖的时候，多亏了王厂长在钢铁厂那边帮了一把，老任才挺过了最难的那一阵。这份情，我和老任一直记着呢。”
贾雯惠笑着说道。
“贾阿姨，我也常听我爸妈提起您和任叔叔。”王战伸出手跟贾雯惠握了一下，态度不卑不亢，“我妈说您是市里最早一批自己创业的女强人，让她佩服得很。”
贾雯惠笑着收回手，目光在王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
“按理说，今天该留你们一起吃个饭的。但王队长在市里待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回家了，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等下次有机会，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贾雯惠笑着说道。
“没问题，贾阿姨。到时候这场饭局我来组。”
林兴中接茬说道。
此话一出，王战的脸色，多了几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