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市公安局的车，难道是王哥出什么事了？
任连承拿起话筒，压低声音应了几句。
忽然，他抬头看向林兴中，用手捂住话筒的下半截，冲他示意了一下。
“林哥，找你的。”
任连承将话筒递了出去。
林兴中微微一愣。
找他的电话打到任连承的办公室里来了？
知道他今天上午会来天义餐饮公司送货的人不多，能在任连承的座机上找到他的，范围就更小了。
“是王哥过来了吧？”他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是谁，起身走过去，从任连承手里接过话筒，放在耳边，“我是林兴中，哪位？”
“兴中，是我，王战。”
王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电话线路不太稳定，声音带着一层细微的电流杂音，但那股沉稳的语调辨识度很高，一听就知道是他。
“王哥，你到天义餐饮这边了？”
林兴中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外的惊喜。
他确实猜到王战今天可能会回县城，但没想到对方直接找到任连承这里来了。
“市公安局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专案组的收尾工作已经做完了，我也能回去歇几天。”王战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两天在市局休息室里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有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跟我一块儿从县里过来帮忙的那几个小子早就开车回去了，就剩我一个。蹭你的货车回去，不嫌多个人吧？”
“那行，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下去接你。”
林兴中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对贾雯惠和任连承说道：“贾阿姨，连承，是王队长，来找我的。我下去接一下。”
“是前两天被抽调到专案组的那个王队长吧？”任连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专案组昨天就撤离了，他一直留到现在还没走？”
“市里这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他处理。”
林兴中笑着说道。
他说得很随意，但看出了任连承表情里的那点紧张，立刻补了一句：“连承，你别多想，王队长过来就是搭车的，跟你公司没啥关系。”
“而且，他也不是这边的领导，管不到你的……”
林兴中半开玩笑似的道。
任连承却没有被他这句话完全安抚住。
他把目光从林兴中身上移开，落在办公桌上那部座机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脑子里反复确认某个细节。
“可是……王队长坐的是局长的车来的。刚才门卫那边打电话过来通报的时候，报的就是市公安局局长的车牌号。”
任连承皱眉道。
林兴中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了一丝了然的笑容。
王战坐局长的车过来，郭局长已经进去了，现在市局局长是谁还没有正式任命。
但那辆车的使用权限暂时归专案组调度，王战作为专案组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员，用那辆车跑一趟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种事他自己清楚就行了，没必要跟任连承解释得太细。
“至少，王哥现在还不是局长。”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林哥，你东西忘拿了！还有今天的货款……”
任连承在背后喊道。
贾雯惠见状，在旁边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却满脸嫌弃。
“你林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先把货款给他装好，装严实了，等他回来拿着就走。别什么事都大呼小叫的。”
贾雯惠皱眉道。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贾雯惠看着任连承把钱袋的口子扎紧，放在茶几边上，叹了口气。
她这儿子做事情踏实，账目清楚，对底下的人也厚道，但就是在人情世故上少了一根弦。
“连承，你这脑子，以后得学得活泛些。别一天到晚死脑筋，一些简单的事情摆在眼前了都想不过来。”
贾雯惠无奈道。
“妈，我说错什么了吗？”
任连承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他确实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林兴中忘带东西了，他提醒一声，这不是很正常吗？
“刚才你让小林把东西都带上，是不是不打算让人家回来了？”
贾雯惠坐在沙发上，侧过身来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王队长都在楼下等着他了，人家两个人肯定有事要说。万一接了人直接就走了呢？东西提前拿上不是省得再跑一趟吗？”
任连承解释道。
贾雯惠摇了摇头，认真语气问道：“你到现在还没琢磨明白，那位王队长的分量吗？”
“他是进了专案组的，省里赵组长亲自点的名，整个滨海市公安系统，能进专案组的才几个人？”
“专案组昨天就撤了，他却一直被留在市里处理收尾工作，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面的人信任他，把最后那点零碎的事情都交给他来办。”
“一个从县里抽调上来的刑警队长，能在专案组里从头待到尾，还被留下来收尾，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更加凝重了。
“而且，他是坐局长的车来的。郭局长已经进去了，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专案组撤了之后，那辆车按理说应该封存才对。”
“但它没有，它被用来接送一个还在处理收尾工作的刑警队长。你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下一任市公安局的领导？”
贾雯惠问道。
任连承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钟才把母亲这番话消化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撼。
“妈，你的意思是……这位从县城里来的王队长，很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公安局局长？”他皱起眉头，觉得这个结论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可是他才二十多岁，这么年轻，哪有资历当市局的局长？”
“就算他的资历不够，只要上面有人保他，也能想方设法的让他当上。”
贾雯惠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笃定而冷静。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各种人事/任免背后的运作逻辑。
“就算不是局长，也一定是市公安局的领导。比如，副局长分管刑侦，或者进领导班子，总之不会低于这个级别。”
“他这次立的功劳太大了，不是记个嘉奖发个奖状就能打发的，上面的人要给他安排一个配得上这份功劳的位置。”
“别忘了，那天来送小林的那辆红旗车，王战也坐在上面呢！”
她看着任连承，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醒。
“现在这个时候，任命还没公布，知道消息的人还不多。趁现在跟他混个脸熟，不是坏事。”
“人家不会觉得你是冲着官帽去巴结，只觉得你是小林的朋友，自然就认识了。要是等任命文件正式下来，他成了市局领导，你再想去拜访，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朋友见面，一个是巴结领导，这中间的区别，你分得清吧？”
贾雯惠问道。
任连承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在人情世故上向来不如他母亲敏锐，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听得进话。
贾雯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可能还不明白。
他想了想，提议道：“那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咱们一起吃个饭？楼下食堂就有现成的菜，摆一桌也不费事。”
“吃饭就算了。”贾雯惠摇了摇头，语气很果断，“第一次见面，太过热情反而让人不舒服。”
“人家是来搭车回县城的，你硬要留人家吃饭，谁都会觉得你另有所图。就当做是普通朋友见面，打个招呼，混个脸熟就够了。”
“有小林这层关系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说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上。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