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到压抑!
姜清雨帮林兴中脱下外套,抱着走到一旁。
外套的袖子有一处线缝绷开了,她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搁在了缝纫机旁边的针线筐里。
她又帮他把里面的毛衣脱下来。
毛衣的领口被拽得有些变形,是搏斗中被赵虎扯的。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那条浅蓝色的毛巾浸到洗脸盆里,拧到半干,递给林兴中。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都没说,动作轻而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兴中心里有些发毛。
林兴中接过毛巾擦了脸,把毛巾搭回盆沿上。
姜清雨已经在他脚边蹲下来,把洗脚盆往前推了推,用手试了试水温。
她把他的拖鞋放到一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催促,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自己把脚放进去。
林兴中乖乖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了鞋袜,把两只脚浸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热但不烫,泡进去的一瞬间,浑身的疲惫都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他舒服得轻轻吐了口气。
姜清雨没有闲着。她坐在煤油灯旁边,从针线筐里拿起他的外套,凑近灯光找到了袖子上那道绷开的线缝。
她从针线轴上抽了一根深蓝色的线,穿过针眼,低头缝补起来。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不骂他,不数落他,不追问他刚才到底有多危险,不抱怨他又把衣服弄破了。
她就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缝衣服,偶尔抬起头借着灯光检查一下针脚是不是整齐,然后低下头继续缝。
林兴中在热水里泡着脚,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梁的弧度和睫毛的影子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很好看!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林兴中把两只脚从水盆里拿出来,踩在盆沿上,用擦脚布随便蹭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姜清雨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和他之间,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老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林兴中话语真诚。
姜清雨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把针尖扎在布料上,抬起头来。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四秒钟,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睛,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外套上,轻轻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姜清雨手里的针又走了两针,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低着头,睫毛在煤油灯的光里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抿了抿嘴唇,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反复掂量过,才缓缓说出来。
“兴中,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次,你不得不去……”
她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捏着针线在布料上游走,针脚细密而均匀。
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淡淡的道:“可是,当我听到对面是亡命徒,手里有枪,还挟持了刘路和张倩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为你担心。”
“我坐在这个屋子里,对着那面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你在外面的样子。”
“你跟他打起来了吗?你受伤了吗?枪响了怎么办?”她停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布料上,“我想去找你,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想找人帮忙,但家里只剩下爹娘和大哥他们,让他们去只会更危险。”
“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坐在这里等……”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在灯光下亮了一道。
她的另一只手还在捏着针线,没有停下来。
“我离不开你。咱们的闺女还这么小,她也离不开你。”
“家里现在这一大摊子——工地、店铺、市里的合作,全都是因为你才撑起来的。”
“你如果不在了,靠我们这些人,怎么撑得起来?”
“这个家没有你,就像房子抽掉了大梁。”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看着林兴中,眼眶红红的,“好在……你回来了,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把针扎进布料里,继续缝补。
手指的动作还是很稳,但声音里的那一点点颤抖还没有完全平复。
“这一次,你是真的答应我了。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以后出了事,让公安同志去解决。他们有枪,有人,他们受过训练。”
“你不是警察,你就是个做生意的。你保护好你自己,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针尖扎偏了,穿过布料刺进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一抹殷红的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指缩回来,低头看了看。
林兴中已经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光着脚踩在地上,两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那件破了的外套拿过来放到一边,然后握住她受伤的那只手,把她的食指含进了嘴里。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弄疼她。
舌尖碰到伤口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他吮吸了几下,把她的手指拿出来看了看。
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针眼。
“别补了。”他把外套从针线筐旁边拿起来,扔到椅背上,“光线这么暗,穿针都费劲,再扎到手怎么办?我看着心疼。”
他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牵到床边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件衣服破得没法穿了,明天扔了,我再买一身新的。”
林兴中摆手说道。
姜清雨立刻摇头,她从床沿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她眼眶的虽依旧有些泛红,却恢复了平日的那股认真劲儿。
“不行。这件衣服才买来几个月?你就是平时穿得多,又不爱惜,才弄成这样的。”
“你看这袖子,根本不是磨破的,是扯破的。你要是平时注意一点,它能坏吗?”
她伸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翻过袖子给他看那道绷开的线缝。
“撕坏的地方又不多,连补丁都不用打,缝几针就能接着穿。就算咱现在有钱了,也不能这么浪费。”
“你得给咱家小渔做榜样,你要是新衣服穿几个月就扔,她以后也学你,穿衣服不爱惜,破了就扔,那还得了?”
姜清雨嘱咐道。
林兴中张了张嘴,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果然,当了娘的人,三句话离不开孩子。
他看着姜清雨把外套重新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那道缝了一半的线缝,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还是得把话说出来。
“老婆,你说的都对。不过我现在好歹也算个老板,出门谈生意,跟任连承那种市里的大户坐一块儿喝茶,跟钢铁厂的王厂长讨价还价,穿一身缝缝补补的衣服,不太合适吧?”
林兴中无奈道。
姜清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一时间,她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