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下了车,目送警车离开后,走向了老宅。
他推开老宅的院门,吱呀一声。
堂屋里还亮着煤油灯,几间屋子的窗户都透出微弱的光。
家里人显然都还没睡,听到院门响,正屋的门帘一掀,几个人同时从屋里走了出来。
林兴业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后面跟着林建国和刘小娥,叶雯慧和苏琳也从旁边的屋子里探出头来。
姜清雨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她站在门口,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清了院子里那个浑身是泥的身影,然后快步跑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林兴中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林兴中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林兴业松了口气,把煤油灯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兴中,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担子的疲惫,“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这段时间,我们几个心里提心吊胆的,坐都坐不住。娘差点让我骑自行车去镇上找你。”
“担心什么?”林兴中一手揽着姜清雨的肩膀,抬头冲林兴业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好什么好?”
姜清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出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正巧是他被赵虎踹中的地方,林兴中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姜清雨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她的目光正顺着他的脖子往上移。
“你看看身上弄的这么脏,这一身泥是从哪里蹭的?还有脖子……脖子上的这道红印子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她抬手想去摸那道勒痕,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像是怕碰疼了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股压了很久的恼火……
“你明明刚答应过我,不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就在咱家屋里,你亲口跟我保证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结果才过了多久?你就又跑出去了。林兴中,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林兴中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自知理亏。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放低了声音,用一种哄小孩似的温柔语气说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他放下手,看了看院子里的家人,然后解释道:“关键是那个歹徒是冲我来的。如果今天不是我和刘刚提前堵在他的退路上,真让他从地道跑了。”
“这个人做事的手段你们也看到了,他这次没得逞,下次就不会再给我任何准备的机会。”
“到那时候,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事情只会更麻烦。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他一个破绽,必须得趁这个机会把事办了。”
他这个解释是说给全家人听的,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姜清雨。
姜清雨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松开了,然后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就你厉害。”她把脸别到一边,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人家公安的同志都不如你,是不是?全县那么多警察,就你能堵得住歹徒。”
林兴中没有顶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回来就好。”
林建国站在屋门口,旱烟杆夹在手指间,烟锅子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当家人特有的沉稳。
“赶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早点睡觉。明天还得去市里送货呢,天不亮就得起来。”
林建国嘱咐道。
“知道了,爹。”
林兴中点了点头,正要往屋里走,刘小娥忽然从林建国身后走了上来。
“老三!”刘小娥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的担忧有些不太一样,“你说让咱家小欣跟着王战去市里的事……”
林兴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娘,我爹跟你说了?”
林兴中问道。
“他能不跟我说吗?”刘小娥抬手在林建国的胳膊上拍了一下,然后转回身来看着林兴中,脸上写满了不安,“这么大的事,你们爷俩倒是先商量上了。”
“小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市里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在那边受了欺负……”
刘小娥说着,脸上满是担忧。
“娘,没那么严重。”林兴中走回来,把语调放缓,“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嘴。王哥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咱家小欣是掌上明珠,哪能他一句话就把人带走?”
“得让王战亲自登门,当面跟你和我爹把话说明白,拿出他的诚意来。到时候你们觉得靠谱,咱们再往下商量。你们要是觉得不行,那就让他再等等。主动权在咱家手里。”
林兴中解释道。
刘小娥听完这话,脸上的褶皱稍微松开了几分,但眉头还没完全舒展。
她又问了一句:“那,王战什么时候来?”
“这就说不准了。不过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林兴中想了想,补充道,“今天下午专案组的领导们已经从市里返回省城了,王哥在专案组的工作告一段落,应该很快就能回县里来。他回县里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往咱家跑。”
刘小娥还想再问,林建国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
“行了,先别问了,反正王战今晚又不来。你让老三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一车货等着他呢。”
“都散了都散了。老三,赶紧回屋去。”
林建国催促道。
林兴中应了一声,牵着姜清雨的手往自己屋里走。
他推开门,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灯芯调得不高,火苗安安静静地立在玻璃灯罩里,发出柔和的暖光。
屋子里,被照得昏黄而温馨。
床边摆着两个搪瓷盆,一大一小,里面都打好了热水。
大盆里热气袅袅,是洗脚的;小盆里水温稍低一些,是洗脸的。
旁边搭着两条干净毛巾,一条深蓝一条浅蓝,叠得整整齐齐。
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打旋的热气,说明水是刚倒上不久的。
姜清雨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反手把门轻轻关上。
她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干净的棉布睡衣,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帮林兴中脱下那件蹭满了泥浆和草屑的外套。
房间里,安静极了!
这份安静,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让人隐隐感觉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