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带着一种被夸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忸怩。
“人家大一新生都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我都二十四了,比一些研究生年龄都大,还生过孩子,怎么可能是系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早就接受了的、不容辩驳的事实。
“那也是校花。”
林兴中接得毫不犹豫,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变得温柔:“对了,老婆,你想好考哪个大学、什么专业了吗?”
姜清雨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疑惑。
“你不是想让我考省城大学,学金融或者管理相关的专业吗?”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刚开始重新拿起课本的时候,林兴中就帮她定过方向。
“当时你刚开始学习,我对考大学这方面也没什么研究,就暂定了那个大学和专业。现在看你为了备考,每天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我突然觉得,大学和专业不该选得这么草率。”
林兴中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老婆,你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大学?有没有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专业?”
姜清雨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只要能帮上你的忙,让我学什么都可以。”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我不想捆绑你。”
林兴中探过身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地拉进了自己怀里。
姜清雨没有抗拒,顺势靠了过来,额头刚好抵在他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低沉而温和:“你应该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目标。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如果自己一时想不出来,等周末我把周麟和小夏喊到家里来,让他们给你一些意见。他们毕竟是过来人,在这方面比我们看得远。”
周麟是高考恢复以来第一批考上省城大学的高材生,正经上过大学、在大学里待了四年的人。
夏子枫更不得了,是帝都大学的学生,放在整个县城,那都是真真正正的金凤凰。
在选大学、选专业这件事上,他们两个的想法和眼界,比林兴中高出的不是一个量级。
“好吧,我的确也有些问题,正想请教他们两个。”姜清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两只手撑在林兴中的胸口上,把他轻轻地往后推,“不过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里陪我。你应该去工地上转转,或者出去走走。”
“为什么?我在这陪着你不好吗?”
林兴中低头看着撑在自己胸口上的那两只手,一脸无辜。
“你陪了我两个小时,我连一套试卷都没做完。”
姜清雨把手从他胸口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试卷在他面前抖了抖。
那张试卷上零零散散地写着几道题的答案,大片大片的空白还没填。
她指着其中一道填空题,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一直在这捣乱,搞得我思路全断了。我今天至少要把这份试卷做完,你让我自己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着,把试卷放回桌上,歪着头,眨着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可我觉得,我明明帮了你很多。”
林兴中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姜清雨无奈地扶住了额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你一直在旁边乱说答案——什么‘爷娘闻女来,自挂东南枝’,‘阿姊闻妹来,举身赴清池’,‘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爹娘’。”
“我差点就把你胡编的答案写上去,还指望我考大学呢?”
她越说越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干脆站起来,两只手推着林兴中的后背,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推。
“现在让我安安静静地把试卷做完好不好?晚上……我再补偿你。”
最后那半句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肯看他。
林兴中被她推着往门口走,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闩,把门拉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愣住了。
林倾怜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大檐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徽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小片明亮的光。
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看到林兴中和姜清雨推推搡搡的样子,那张严肃的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双水镇派出所所长,张志。
“张所长?你怎么来了?”
林兴中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但语气里的惊讶是真实的。
张志平时很少亲自往村里跑,除非是出了什么事。
张志看了看林兴中,又看了看站在林兴中身后两只手还保持着推人姿势的姜清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林老板,没打扰到你们吧?”
张志笑着问道。
姜清雨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手从林兴中后背上收回来,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林兴中身后。
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攥着,指节都捏白了。
林兴中面不改色地伸手把房门轻轻合上,把姜清雨关在了房间里。
同时,他轻笑道:“没事,我正要出门,她舍不得我走呢……”
此话一出,门板后面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拍打声。
是姜清雨在用巴掌拍门板,对他这种颠倒黑白的行为进行的抗议。
林兴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从主屋里搬出两个马扎,一个递给张志,一个递给林倾怜,自己顺势往门槛上一坐。
张志接过马扎坐下来,把大檐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凝重表情。
“林老板,是这样的。我们派出所根据县公安局发布的通缉令,锁定了你之前报案的犯罪嫌疑人——赵虎。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和我们的走访调查,确认他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出现在了咱们双水镇的地界上。”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根据他的行动路线判断,他是冲你来的。”
林兴中猛地站了起来,门槛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带得吱呀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目光往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来看着张志。
他眼里的闲适和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锐利。
“赵虎,来镇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林兴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不怕赵虎,他担心的是赵虎对自己家里人动手。
这个人,是没有底线的!
“应该,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