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有些恍惚，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我在村子里增加了巡逻队，每天三班倒，应该有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跟张所长汇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赵虎腿上有伤。上次在滨海市外围拦车的时候，我往他大腿上扎了一刀，伤得不轻，他现在走路肯定不利索。”
“他就算想闹事，也闹不出多大动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但张志注意到，他的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压得很深的担忧。
林倾怜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张志说“今天中午”的时候她的表情就变了，等到林兴中说出“腿上有伤”这四个字，她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兴中哥，你说赵虎腿上有伤——他伤的是不是右腿？”
林倾怜问道。
林兴中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是，你怎么知道？”
他追问的语速极快，话音还没落地，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倾怜的脸色变了。她把下午在工地上遇到那个人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高个子，身体很壮实，穿着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说那人说话带着滨海市的口音，神秘兮兮的，明明说是有几个朋友想介绍过来干活，却非要让她跟着去墙角那边才肯说。
她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没跟他去，那人也没再多纠缠，转身就走了。
她还提到，那人走路的时候虽然极力掩饰，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右腿有点瘸，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
手腕上好像还有纹身，袖口虽然遮着，但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点青黑色的图案。
林兴中越听心越往下沉。
他又追问了几个具体的身份特征，林倾怜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跟他记忆中的赵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赵虎。
赵虎已经来过村里的工地上了。
就在今天下午，就在他的工地上，在那张林倾怜坐着的木桌前，赵虎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了好几句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可能还不到一臂。
“他现在在哪？还在工地上吗？”
林兴中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林倾怜摇了摇头。“张所长找到新房那边的时候，我带着张所长过来找你，路过工地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也就是说，赵虎已经走了！
林兴中站在门槛前面，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赵虎来工地上，目标一定不是逛一圈就走。
他是来报复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他为什么待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走了？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林倾怜听出了他的市里口音，他担心暴露，临时决定放弃行动，先逃出去再说。
这种可能性最好，但林兴中不敢赌。
第二种可能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赵虎已经得手了。
“快，去新房那边看看，查查少了谁。”
林兴中迈开步子就往院门口走，步伐急促。
他刚走到老宅的院门口，迎面碰上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林欣牵着林小渔的手正从巷子口走过来。小渔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棉袄的下摆上蹭了一小块泥，大概是在哪里摔了一下又自己爬起来了。
林欣看到林兴中急匆匆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来。
“三哥，刚才我和小渔在村口碰到个人，他让我把这张纸条给你。”
林欣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低头去帮小渔拍棉袄上的泥。
林兴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看向林欣，声音颤抖道：“那个人，是不是……一米八多的瘸腿光头？”
林欣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倒是个子挺高的，右腿好像确实有点瘸。不过他戴着帽子，还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是不是光头。”
她说完才注意到林兴中的脸色不对劲。
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变得十分苍白。
她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三哥，他是你朋友啊？”
林兴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双手按住林欣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林欣能感觉到那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林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碰见他的时候，没跟他说你是我妹妹、小渔是我闺女吧？”
林欣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当时小渔在村口的冰面上溜冰玩，我在旁边看着，怕她掉进去。那个人拦下我的时候我眼睛一直盯着小渔呢，就接了个纸条，话都没跟他多说两句。他看着很凶，我也不想跟他多搭话。”
林欣解释道。
林兴中蹲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经过了喉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还好，赵虎不知道林欣和林小渔的身份。
如果赵虎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林兴中的亲妹妹和亲生女儿，以他的手段，这两个人今天下午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只要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觉得胸口发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好在是有惊无险。”
张志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在林兴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提醒道：“林老板，先看看纸条上写的什么。”
林兴中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是从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几行，笔迹潦草而用力，有几处的纸面都被笔尖戳破了。
他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彻底白了。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在发抖，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尖簌簌作响。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险些往旁边倒了过去。
林倾怜和林欣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林倾怜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林欣从另一边抓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他架住了。
张志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抽出了那张纸条，展开来读了一遍。
纸条上写着：林兴中，你大哥和大嫂在我手里。如果不想让他们死的话，就一个人来双水镇桥边的废弃门楼这边。如果你敢报警，或者将这个消息泄露给其他人，别怪我撕票。
最后的署名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赵虎。
“大哥和大嫂，被赵虎给抓了……”
林兴中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中之后、大脑一片空白才会有的茫然。
他站在那里，被两个人架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但焦点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倾怜忽然皱起了眉头。
她歪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不能吧。我刚才带张所长过来的时候，明明还看到兴业哥开车回来了。他刚从驾驶室里下来，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苏琳嫂子也一直在新房外刚垒起来的厨房那边忙活着，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还看见她在灶台前面切菜呢。”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林兴中发热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带着希望的警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情绪全都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目光往新房的方向望去，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
“走，去新房那边看看，到底少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