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人带头，众人的目的，顿时从劝架变成了集体诉苦。
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闷声闷气地开口：“前段时间，你们一家子在人家工地上又打又骂，还偷拿了人家两百块的买菜钱。结果呢？不光你们家把林兴中得罪死了，连我们整个刘家窝子都跟着遭殃。”
他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埋怨。
“附近几个村里，有不少壮劳力和妇女都去林兴中的工地上了，工钱高，还管饭。可就因为你们家那件事，人家放出话来，不要我们刘家窝子的人。”
“我儿子在家里蹲了快一个月了，看着别人家往回拿钱，我们只能干瞪眼。赚不着钱，你们说怎么办？”
话音落地，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更嘈杂的声音填满了。
有人拉了拉林棉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劝道：“林棉，林兴中好歹是你亲外甥。你作为他大姑，去跟他低个头、道个歉。让咱们村的人也去他工地上挣一份工资，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激你的。”
另一个人立刻凑上来帮腔：“就刚才，县城里的大领导还去了长兴村，又是给林兴中送锦旗又是送钱的。送的那个手提箱满满当当的，少说有好几万块！”
“以后林兴中在县政府都有人撑腰了，当大老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了咱们村，也为了你们自己家，你就行行好吧！”
林棉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众人的话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头上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抗拒，慢慢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左右为难的挣扎。
她当然记得上次那件事，不光偷了钱，后来林建国两口子上门来要的时候，她还鼓动村里人对他们围攻谩骂，甚至动了手。
这一幕，正好被林兴中撞见，他带了一车人冲进刘家窝子，见人就打，两边彻底撕破了脸。
刘路和张倩还跑去派出所报了案，结果被林兴中抢先一步，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仇，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吗？
就在林棉沉思的时候，张倩忽然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她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抹掉了泪痕，也抹掉了刚才那副委屈到极点的样子。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生硬语气对满院子的人说道：“你们回去吧，我们家自己商量一下。”
说完，她就开始往外推人。
邻居们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到了院门口，有的人嘴里还嘟囔着“好心没好报”，有的人摇着头叹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院门重新关上。张倩把门闩插好，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
院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头豁口处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刘路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试探：“娘，要不……咱去给林兴中道个歉吧？毕竟，咱家也得吃饭。”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倩就炸了。
“道歉个屁！”她的声音尖利，脸上那股阴沉沉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怨毒，“林兴中就是个白眼狼！他随随便便就能赚几万块，却连当初那两百块都要带着人上门来要，搞得咱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你娘是他亲姑姑——亲姑姑！他连这点亲情都不顾，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你们去求他？那不是把脸伸过去让他打吗？他只会更看不起你们！”
张倩吼着，脸色更加难看。
“可是，老婆……”刘路搓着手，满脸愁苦，“你下岗之后，咱家就真的只能指着地里那点收成过日子了。我从小没下过地，你也不是干农活的料，咱爹娘都上了年纪。以后没了收入，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低声下气的绝望。
他不是在反驳张倩，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事实。
张倩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板上，低着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脚下的泥地，眼珠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刘路和林棉的脸，然后落在了虚掩的屋门上。
“进屋说。”
她压低了声音，转身推门走进了屋里。
刘路和林棉不明所以，跟了进去。
张倩等两个人都进来之后，伸手把屋门关严实了，还拉上了门闩。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上糊的旧报纸透进来一点蒙蒙的光。
她转过身来，看着刘路，眼里的怨毒像是一条盘踞在瞳孔深处的蛇。
“刚才你没听村民们说吗？林兴中从县领导手里拿到了整整一手提箱的钱，好几万块。”她说到这里，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林兴中做买卖，手头肯定要留流动资金。这么大一笔现金，他绝对不会存到银行里去。”
“存银行麻烦，取出来更麻烦。他肯定是放在家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他们家工地上人来人往的，每天那么多干活的人进进出出，谁都能看到那笔钱。到时候弄丢了，鱼龙混杂的，找都找不出是谁偷的。”
刘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手指在发抖。
“老婆，你是让我去偷……”
刘路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那个“偷”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张倩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或愧疚。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怨气：“林兴中有那么多钱，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他接济咱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你娘是他亲姑姑，你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说了，他让咱家在村里抬不起头，让咱们在整个刘家窝子都抬不起头，赔偿咱们一些精神损失费，这到哪里都说得过去！”
她把“偷”包装成了“接济”，把“赔偿”嫁接在了报复上。
每一个字都被她重新定义了，定义得理所当然。
“可，可是……”刘路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上次去林家老宅偷钱的林兴祖，那可是林兴中的亲兄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被林兴中抓了之后，二话不说就送进去了，判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
他说到“二十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他怕吃苦，但他更怕坐牢。
张倩翻了个白眼，走到刘路面前，抬手在他脑袋上戳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轻，刘路的脑袋被她戳得往旁边一偏。
“林兴祖那是傻。偷钱就偷钱，他还把人推了个跟头，林雨当时怀着孩子，差点让他弄流产了。林兴中能饶了他才怪。”
“咱俩跟他不一样，咱们只要钱，绝不多事。拿钱走人，不伤人，不闹动静，拿到手就跑。”
“他就算报了警，查不出来是谁干的，能拿咱们怎么办？”
见刘路还在犹豫，嘴唇翕动着想说又不敢说，张倩的脸色骤然一沉。
她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刘路，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轻蔑。
“刘路，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这一辈子，还能不能靠上你一次？”
此话一出，刘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