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的话，让张倩顿时恼怒。
她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指着林棉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林棉脸上。
“你懂个屁！厂里那些破布，颜色老气，款式过时，跟市面上新出的那些料子比，差了不知道多少条街！也就你们这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人，才拿它当好东西！”
她说着，脸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看上了，他们哪有钱买？这十里八乡的农民，兜里能掏出几个钢镚？指望卖布给农民赚钱，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林棉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两只沾满面粉的手绞在围裙前面，低下了头。
刘路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拉了拉张倩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老婆，你怎么跟咱娘说话呢……”
张倩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刘路往后趔趄了一步。
她转过身来，把枪口对准了刘路，眼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我说的哪一句不对？”她往前逼了一步，刘路就往后退了一步，“刘路，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啥事不干，就知道在家躺着。”
“地里的活你不伸手，家里的活你不动弹，吃完饭碗一推就往炕上一倒，也不出去挣钱。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窝囊废！”
刘路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想替自己辩解，但话到嘴边打了结，支支吾吾地往外蹦：“我……我也不想在家待着啊，可我这不是也下岗了吗？现在大冬天的，地里也没活干，我不在家躺着，我还能去哪？”
“放屁！”张倩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刘路的鼻尖上，刘路的脑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什么没活干？你他妈就是没本事！”
“你看看人家林兴中，他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就是个农村户口，泥腿子出身。可人家现在呢？又是开店，又是办工地，还跟市里的大老板合作。人家那房子盖的，比城里的小洋楼都气派！”
她说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酸劲儿。
“你还是他表哥呢，怎么就差这么多？但凡你像潘兴那样有点眼力劲儿，当初不得罪林兴中，现在也能跟着他挣一份工资。你知道潘兴现在跟着林兴中，一个月工资加分红多少钱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刘路留出猜答案的时间。
刘路没敢吭声，林棉也抬起头来，眼里带着一丝不安的好奇。
“我前两天在集上碰到你小姨，从她嘴里问出来的，潘兴上个月往家里拿了两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院子里。
刘路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棉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绞在围裙上的手绞得更紧了。
两百六十块！
那是棉纺厂正式职工大半年的工资！
在林棉和刘路的印象里，潘兴就是个没出息的孩子，学习不行，嘴又笨，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缩在角落里不吭声，大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处处被人嫌弃。
可现在呢？左邻右舍谁家的自行车坏了，都跑去找潘兴修，听说他手艺比镇上修车铺的师傅都好。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小子居然还处了个知青对象。
虽然比他大了好几岁，可人家沐清是开服装店的，生意红火，长得也周正。
这条件，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老婆，这也不能全怪我啊。”刘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委屈的哭腔，像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退的人在做最后的辩解，“林兴中那小子太欺负人了。我当时去他店里干活，他不给工钱也就算了，我吃碗卤煮火烧，他居然还问我要钱。我说我没带钱，他就让我给他打欠条。”
他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冤枉，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总共就一块钱！一块钱啊！他就不认我这个表哥，甚至跟咱娘——他亲姑姑——撕破脸。你说这样的人，我去跟他攀关系，能有用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张倩听完，那股刚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比刚才烧得更旺。
她抬手在脑门上狠狠拍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把手拿开，看着刘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蠢货。
“你好意思说这个？”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家早晨七点开工，你中午十二点多才晃悠到店里。人家都在前厅忙着招呼客人，你倒好，一个人端着碗卤煮钻到后厨去吃。”
“人家问你为什么不帮忙招呼客人，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是干后厨的，没理由帮着伺候客人——这话是你说的吧？”
她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懊恼与无奈。
“林兴中那家店卖的是卤煮火烧和胡辣汤，全都是在家里做好，用大保温桶运到县城店里的。后厨有个屁的活？锅不用你刷，菜不用你切，你就是找个由头偷懒！”
“就你这样的，我要是林兴中，我不光管你要那一块钱，我还得让你怎么吃进去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张倩越说越气，一屁股重新坐回了石阶上，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就在这时候，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了。
邻居们听到争吵的动静，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隔壁的王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后面跟着两个中年妇女，再后面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有话好好说”。
他们自觉地在院子里围了半个圈，像是来看一场已经演到了高/潮的戏。
“张倩，有什么话好好说，你骂刘路也解决不了问题。”
王婶率先开口，嗓门不小，语气里半是劝和半是看热闹。
旁边一个脸膛黝黑的中年妇女双手抱在胸前，叹了口气接上了话茬：“是啊，我们家那口子也下岗了。除了地里那点收成，我们家就这么一个拿工资的。现在没了进账，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这年还没过呢，年货都还没置办。”
她的叹息像是一根引线，把在场所有人的愁绪都点着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各自家里的难处，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
“刘路，不是大娘说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前站了一步，拐杖头在泥地上戳了一个浅坑，“你说你们当初得罪你二舅家干嘛？现在你二舅家的三小子在村里办的工地，一天比一天大。我听说在他们那边干活，一个白班能拿八块钱，夜班给十块钱呢！”
“一个月全上白班，那就是两百四十块。全上夜班，那就是三百块啊！”
“棉纺厂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撑死了才五十五块。钢铁厂好一些，能有六七十块的。可跟林兴中工地上比，那差得太远了！”
有人开了这个头，气氛一下子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