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倩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刘路身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最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带着狠劲的坚定。
“行,去就去!”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这种事必须得当心。咱们得先去踩好点,摸清楚林兴中把钱藏在什么地方,藏在哪个屋、哪个柜子、什么时间段人最少。等全都摸清楚了再动手,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用你说?”
张倩瞪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满意。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弯腰把那辆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杠扶了起来。
她拍了拍车座上的土,回头冲刘路扬了扬下巴:“走吧,现在就去长兴村。早点摸清楚情况,早点拿到这笔钱。”
“等钱到手了,咱们也去县城盘个门店做小买卖,自己当老板。那不比在厂里上班受气强?”
张倩直言道。
刘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了车把。
他推着车,张倩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院门口走去。
林棉站在屋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她满心担忧,忍不住嘱咐道:“这件事,你们千万得当心啊……”
“放心吧,娘,我们今天就是去看看,踩个点,不会有事的。”
刘路头也没回,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张倩跟在刘路身后,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来,往长兴村的方向望了一眼。
冬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但她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阴沉的怨毒。
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她已经恨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着一堆她已经算好了怎么花掉的钱。
……
与此同时,长兴村外的土路上,一个人影正沿着田埂边慢慢往村子的方向移动。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上衣和裤子都洗得发白,膝盖和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他头上扣着一顶褪了色的蓝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脸上还蒙着一只灰白色的棉布口罩,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左脚落地的时候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右脚跟上去的时候胯部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沉一下,整个人微微摇晃。
那分明是一条腿上有伤,还没好利索的样子。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抬起帽檐往村里望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混在几个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村民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长兴村。
如果仔细看,能从他被工装裹紧的手腕袖口处看到一小片青黑色的纹身,那纹身顺着小臂一直延伸到袖子深处。
衣领虽然竖着,但在他偏头的时候,脖颈侧面也隐约露出了一截墨色的图案边缘。
但他的伪装做得太到位了,工装、帽子、口罩,再加上那条微微发跛的腿,让他看上去和一个在工地上受了点轻伤还坚持上工的普通民工没有任何区别。
一路走进村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如果林兴中在这里,他隔着二十米看到这双眼睛,就能在一瞬间认出他来。
那双眼睛阴鸷、沉冷,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像是两颗被冻住的铁珠子。
这是赵虎的眼睛。整个滨海市的公安干警翻遍了市区和县城都没找到的人,此刻就站在长兴村的泥地上,站在林兴中的眼皮子底下。
他低着头,沿着村道往里走,目光越过路两边低矮的土墙和篱笆,看到了前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眯着眼睛往工地上扫了一圈。就在他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两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尹维刚和刘刚!
两个人正蹲在一堆食材旁边,一边往里运,一边核算着重量。
赵虎认得他们,那天他带人截林兴中的车队,这两个人是后面那两辆货车的司机。
他立刻压低了帽檐,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转身拐进了工地大棚底下的灶台旁,借着人来人往,遮掩了身形。
他等了大概十几秒钟,确认尹维刚和刘刚没有注意到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刚转过身,肩膀就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的胸口硬邦邦的,肩上扛着一根粗木棍,被他这一撞,木棍从肩上滑下来,咚的一声杵在了地上。
赵虎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村民,脸膛被风吹得粗糙发红,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治保”两个黄字。
在这村民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个个肩上扛着木棍或锄头,有的还拎着铁锹,站得虽然不齐整,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赵虎身上。
这些人不像是来工地干活的,倒更像是在巡逻。
赵虎的目光在那些木棍和锄头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抱歉。”
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含混而短促。
那村民摆摆手,倒是个爽快人。
“没事,没事!”他上下打量了赵虎一眼,然后笑道,“你是新来的吧?看着有点眼生。”
“是……”
赵虎点了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随意而自然。
他往那十几个扛着棍子的人身上看了一眼,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道,“这位大哥,咱们这里不是工地吗?你们怎么扛着棍子和锄头……看着不像是来干活的,倒像是要跟谁打仗似的。”
那村民一听这话就笑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那十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你刚来,不清楚状况。兴中……也就是我们老板,他在外面办了件大事,协助公安抓了好多坏人。但是有漏网之鱼,听说是个亡命徒,可能会跑来村里报复。”
他拍了拍胳膊上的红袖章,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所以,我们村里就搞了个巡逻队。每天三班倒,绕着村子和工地转,看到有可疑人员,啥也别说,先把人按住再说。”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在咱们工地上干活,你就放一百个心。坏人进不来。”
赵虎的口罩下面,嘴角也配合着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的模样。
“这样啊,那就放心了。”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但他的后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衬衣的布料凉飕飕地贴在脊椎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眼前的景象和来之前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重新比对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林兴中的家人就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住在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院门一推就开,人一抓就走。
最多三五分钟的事,干完就走,谁也拦不住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兴中在村里铺开的摊子这么大。
光工地上忙碌的工人,一眼扫过去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更麻烦的是,村里居然还有巡逻队!
这些巡逻队的汉子个个精壮,干惯了农活,胳膊上的腱子肉硬的跟铁块似的。
他们可能没正经练过拳脚,但抡起锄头来的力道,一锄头下去能把他这种腿上有伤的人砸趴下。
万一在村里暴露了,别说报复林兴中,他自己怕是连村口都跑不出去,就被乱棍打死了。
“看来不能莽撞行事了。”
赵虎咬了咬牙,心里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