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雨对于林兴中的事情,向来十分敏感。
她想起那满满一手提箱的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次的钱怎么这么多?我记得上次你协助破获人参造假案,县领导也来了,动静也不小,最后总共才给了五千块。”她转过头来看着林兴中,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这次光是政府批下来的就有两万块,比上次翻了四倍。还有张爷爷私人的三万块……兴中,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目光很安静,但林兴中太了解她了。
姜清雨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着追问到底的人,她只是用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然后问一句,你就不忍心糊弄她。
“这次可能立的功劳更大一些吧。”
林兴中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姜清雨没有被他带过去。她把身体侧过来,面对面地看着他,表情里有种温柔但不容回避的坚持。
“兴中,你告诉我——这次的事情是不是远比上一次更危险?而你从始至终,都没把真正危险的部分告诉我。”
姜清雨追问道。
林兴中抬起手扶住了额头,手指在眉骨上按了两下。
他最怕的就是姜清雨开始猜。因为他知道,她猜事情一向猜得特别准。
那种准不是凭空瞎蒙,而是她从他的眼神、他的沉默、他欲言又止的那些瞬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老婆……”他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刚才在外面还管我叫‘老公’,现在怎么不接着叫了?”
姜清雨抿了抿嘴唇,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让人心里感动,我就喊了你想听的。”她把目光收回来,垂着眼皮,声音低了几分,“那个称呼,还是有些太难为情了。”
她的脸颊上又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但这次她没有让害羞把正事岔开。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重新聚起了认真劲儿。
“不对,兴中,你别想转移话题。这次的事情,肯定更加危险,对不对?”
姜清雨继续追问。
林兴中没有再躲。他往前一探身,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姜清雨猝不及防,额头撞在他的胸口上,鼻尖抵着他外套上的布料,闻到了那股混合着工地灰尘和烟草气味的,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老婆,你别胡思乱想。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林兴中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低沉,“而且这次的事情,是因我而起。赵虎盯上了我,他本来就跟我有旧仇。我躲不掉的。不告诉你,也只是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怀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感觉到姜清雨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可你现在还是说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有些发瓮。
林兴中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因为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再提心吊胆了。我身边的事,我心里有数。”
林兴中安慰道。
姜清雨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心疼、担忧、无奈,还有一种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的选择。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林兴中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那些危险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她选择了默认,默认他不告诉她的那些事有他不告诉她的理由,也默认他在外面独自扛下来的那些东西她暂时还分担不了。
但那种默认不是放弃追问,而是把所有的担忧都压进了心底,换成了一种更沉默的陪伴。
林兴中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
窗外的阳光透过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偶尔有一声鸡叫从院子里传来,随即又归于安静。
姜清雨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发颤,但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
刘家窝子,刘路家。
院墙是黄泥夯的,年久失修,墙头上塌了好几个豁口,碎瓦片和干草胡乱塞在豁口里挡风。
院子里的地没有打水泥,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自行车辙。
墙角堆着一小垛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倩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还没停稳,她就从车座上一偏腿跳了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她也不去扶车,就那么随手一推。
车把歪向一边,整辆车哗啦一声倒在了地上,前轮还在空转,链条盒里发出咔咔的干涩声响。
她走到屋门口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下去,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眼眶通红。
她没有哭出声,但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下巴在微微地抖。
林棉和刘路听到动静,一前一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林棉走在前面,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和面的干面粉。
刘路跟在后面,趿拉着一双旧布鞋,棉袄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
母子二人看到张倩这副模样,心里不约而同地咯噔了一下。
“小倩,出什么事了?”
林棉赶紧上前,弯下腰去拉张倩的胳膊。
张倩猛地抬起手甩开了林棉的手,然后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无力地垂回了膝盖上。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然后她的声音就炸开了,又尖又响,带着哭腔:“县棉纺厂效益太差,厂里搞‘一刀切’。我,我也要下岗了!”
林棉和刘路的脸色同时变了。
林棉的手僵在半空中,面粉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刘路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满是诧异。
“这怎么回事?去年不是刚下岗了一大批员工吗?你是车间里的技术标兵,怎么也……”
刘路皱起眉头,声音越说越小。
“技术标兵有什么用?”张倩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蓄满的泪水被这个动作甩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厂里没钱,发不出工资,厂领导都带头下岗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办停薪留职,以后厂子要是缓过来了还能回去,可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缓过来?要么办‘半下岗’,人还留在厂里干活,但厂里不发工资,拿生产出来的布料抵工资。给我一堆破布,能当饭吃吗?”
林棉听完,脸上的惊愕反倒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
她往前凑了一步,用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那也不错啊,咱们县棉纺厂的布,在市里都是有名的。咱把布料领回来,再想法子卖出去换钱……”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靠谱,语气也跟着热切起来:“或者,咱把布料做成衣服,摆摊去卖衣服!现在政策放开了,林兴中把买卖做那么大都没事,派出所的人见了他还跟他打招呼呢。咱这也不算投机倒把……”
话还没说完,张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石阶上弹了起来。
她的脸上,满是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