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肃临的这份好意,林兴中没有推辞。
他把手提箱的盖子合上,锁扣咔嗒两声扣紧,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赵磊和李国强郑重地弯了弯腰。
“谢谢赵组长,谢谢李县长。也请赵组长替我转告张爷爷——这份情,我林兴中记在心里了。”
林兴中神色郑重道。
赵磊点了点头,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面卷好的锦旗,双手展开递到林兴中面前。
锦旗是红绒布面的,上面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两行大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兴中左手提着箱子,右手接过锦旗。
赵磊和李国强一左一右地站到了他身边,赵磊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李国强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三个人面朝着记者的镜头站定。
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在午后的阳光里闪过一道白光。
拍完照,赵磊转过身来,握住了林兴中的手。
“小林,我们时间紧迫,专案组还有收尾工作要处理,今天就得赶回省城。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不用客气,直接向李县长汇报。李县长肯定会帮你解决问题的。”
他拍了拍林兴中的肩膀,又嘱咐了几句,然后在众人的目送下弯腰上了车。
随行人员小跑着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李国强落后了一步,他走到林兴中面前,没有握手,而是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小林,我也先回去了。有时间去家里坐坐,你庄阿姨上回还念叨你呢。”
他的语气不像县长对村民,倒像是长辈对自家子侄。
“我会的,李县长慢走。”
林兴中站在原地,目送着十几辆车依次沿着村道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在阳光下翻卷了几下,又慢慢落回了地面。
他站在新房前面的空地上,左手提着装了五万块现金的手提箱,右手拿着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
周围的村民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更有不少没出工的村民来这边围观。
他在人群中环顾了一圈,目光越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在人群的边缘停住了。
姜清雨站在那里。她是听到了有好多车来村里找林兴中,这才赶了过来。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面,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身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
林兴中穿过人群,缓步走向她。
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姜清雨面前,然后把手里的那个沉甸甸的手提箱递到了她面前。
“老婆,给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清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提箱,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老公,你拿着吧。”
她轻声笑道。
林兴中把手提箱又往前递了递,语气理所当然:“老婆,我赚来的所有钱,都归你管。”
姜清雨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推了推手提箱。
那箱子确实沉,她单手推了一下没推动,干脆把手收了回来,抿着唇笑道:“太重了,我拿不动。你帮我拿回家。”
“好,咱们回家。”
林兴中左手拎着手提箱,右手伸过去揽住了姜清雨的肩膀。
他转过身,面对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众人,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理直气壮:“大家接着忙啊,我大半天没见我老婆了,得回去跟她说点悄悄话。”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一阵哄笑。
“兴中啊,光说悄悄话,不干点别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了茬:“你家小渔也五六岁了,是不是该给她添个伴了?”
“可得关好门啊,大白天的被人撞见可不好——”
笑声一波接着一波,粗犷的、毫不避讳的调侃在新房工地上空回荡着。
姜清雨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她把脸往林兴中怀里一埋,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不肯再抬起来。
林兴中看着众人,笑骂道:“都别乱说啊,我家清雨还得考大学呢,添啥伴啊。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说完,他揽着姜清雨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姜清雨靠在他怀里,步子迈得很小,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半都倚在了他身上。
林兴中感觉到她的手指悄悄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开。
身后,众人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走了一段,议论起来。
“兴中对姜知青真好,挣了钱都让姜知青管着。”
“那你也不看看人家姜知青长啥样。这可是当年知青下乡的时候,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女知青了,被兴中这小子搞到手了。”
说话的人啧啧了两声,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羡慕。
“我要有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儿,我也把钱都上交给她。”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仨瓜俩枣的,谁能看上你?”
“都散了都散了,赶紧干活去吧,明天还得接着供货呢。”
有人拍了拍手,把话题拉了回来。
众人又哄笑了几句,便各自散开了。
只有林倾怜还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林兴中离开的方向。
她的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攥着,脸上挂着一种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表情。
从穿中山装的领导亲自上门送锦旗,到五万块钱的现金奖励,再到林兴中当众把钱交给姜清雨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神情。
或许,林兴中现在所达到的高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另一边,二人回到老宅。
林兴中推开老宅的院门,侧身让姜清雨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顺手把门闩插上了。
院子里的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午后的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几只母鸡缩在墙角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咕咕了两声,又闭上了眼睛。
进了屋,林兴中把锦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
那里摆着一个将近两米的大保险柜,白色的外壳厚重结实,是他当初特意从联营商场买回来的。
他开锁之后,把今天的货款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来,和手提箱一起塞进了保险柜最下面那层,又把柜门关严实了,重新拨乱了密码。
姜清雨坐在床边,两条腿并拢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在外面被调侃时没褪干净的粉红色,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嘴角挂着一抹轻笑,是那种看着自己男人认真做事的、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满足的笑。
“兴中,干嘛要放起来啊?”她开口问道,“家里这边的工地暂时不缺钱。沐清那边不是还要买设备吗?李想也打算扩生产线。不如把这笔钱投到那边去,能帮上好大的忙呢。”
林兴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被他坐得轻轻吱呀了一声。
“他们那边的钱暂时够用了。沐清拍设备的预算我给她单独留了一笔,李想扩生产线的钱也从他自己的账上走,目前都周转得开。咱们自己这边,反倒要留一些应急资金。”
他偏头看着姜清雨,解释道:“而且,当初买货车的时候,咱们还欠着任老板九万多块钱。如果能早点把这笔钱凑齐,咱就早点还上。人家虽然不催,但咱跟人家做生意,欠着钱总觉得理亏。心里不踏实。”
姜清雨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争辩。
家里的钱该怎么分配,林兴中一向比她算得清楚,她知道他一向心里有数。
但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再次看向林兴中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慢慢回过味来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