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自然清楚怎么回事,在市里的时候,王战就说过专案组领导会亲自来嘉奖之类的消息。
只是,他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林倾怜已经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她不知道上次送锦旗的事,对林兴中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在村里游手好闲、三天两头惹麻烦的那个阶段。
一看到那么多穿警服的人进村找林兴中,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兴中哥又犯事了,警察都追到村里来了。
所以,她这才火烧眉毛似的跑过来通风报信。
林兴中看着林倾怜那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来,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慌什么,你哥没犯事。”
正说话间,巷子那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引着路,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正往新房这边走过来。
林兴中抬眼望去,停了十几辆车,有吉普、有轿车,还有两辆涂着公安标识的面包车,从头排到尾,把整条路都占满了。
有工作人员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在众人的簇拥下,领导们从车里走了出来。
林兴中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专案组组长赵磊,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市公安局见到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跟在赵磊旁边的是县长李国强,穿着深色的干部服,脸上挂着那种见了熟人才会有的、不端架子的笑。
两个人并肩往院子里走来,身后还跟着镇上和村里的干部,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把新房前面这片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工地上干活的乡亲们全都停了手,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哈哈,林老板,可算是找到你了。”
赵磊一马当先地走了上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远远地就朝林兴中伸出了右手。
林兴中不敢怠慢,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握住了赵磊的手。
赵磊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足,晃了两下才松开。
“赵组长,您这么忙,居然还亲自跑一趟。”林兴中握着他的手,语气诚恳,“为人民服务、配合公安同志维护社会治安,本来就是我作为一个公民应有的责任和义务。您真是太客气了。”
“哈哈,有这样的觉悟,怪不得你小子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赵磊大笑着松开手,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国强,抬手指了指林兴中,“在来的路上,李县长对你可是大加夸赞啊。”
“说你不仅自己赚钱,还带着乡亲们搞起了村镇企业,把闲散的劳动力都组织起来了,带着大家一起发家致富。现在你们长兴村,甚至整个双水镇,都沾了你的光,日子越过越富裕。”
赵磊对林兴中的做法,显然十分满意。
“主要还是国家政策好,支持咱们做买卖,我们才能发家致富。”
林兴中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李国强走上前来,伸手在林兴中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的力道比赵磊轻,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小林,你就别再谦虚了。过分的谦虚,那可就是骄傲了。”他收回手,往赵磊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一次,赵组长不仅给你送来了锦旗,还有一份丰厚的奖励。我敢打包票,你绝对喜欢。”
林兴中一听“奖励”两个字,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刚才脸上那副谦逊得体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致所取代,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国强,问得那叫一个直接:“多少钱?”
他这话一出口,赵磊和李国强同时笑了出来。
赵磊笑得往后仰了一下,李国强则是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虚点着林兴中,转过头对赵磊说道:“赵组长,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的思想觉悟高归高,就是掉钱眼儿里了。你看看他,眼里就只有钱。”
赵磊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旁边随行人员的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那箱子是皮革面的,四角包着金属护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他转过身,把手提箱端到林兴中面前,双手一托,将箱子递了过去。
“小林,打开看看吧。”
“赵组长,李县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兴中接过手提箱,一只手托着箱底,一只手拨开了两侧的金属扣。
锁扣咔嗒两声弹开,他把箱盖缓缓掀了起来。
满满一手提箱的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每一沓都用白色的封条扎得结结实实,大团结的票面簇新挺括,散发着印刷品特有的油墨气味。
林兴中下意识地在心里数了一下,横着五沓,竖着十沓,一沓一千块。
不多不少,五十沓,整整五万块!
他的手在箱子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他做生意到现在,过手的钱不是没有比这个多的,可那些都是货款、是周转资金、是账面上的数字。
而眼前这五万块,是以奖励的名义、由政府领导亲手递到他面前的。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五万块钱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几十块钱,五万块,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几十年的积蓄。
“赵组长,这……这会不会太多了?”
林兴中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颤抖。
赵磊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来的惶恐模样,伸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小林,政府对于你这种勇于检举揭发、积极配合破案的行为,是高度赞扬和肯定的。不过,这次的奖励,按照有关规定,最高也只有两万块。”
他顿了顿,往手提箱里那些整整齐齐的钞票看了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另外那三万块,是张老自掏腰包,给你个人的奖励。他临走前把钱交到我手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转交给你。”
林兴中愣在了原地。
箱子还托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上,可那股重量忽然之间好像不止是钱的分量了。
“张爷爷……”
他喃喃地念了一声。
他想起那位老首长,想起当初他们在市公安局的接待室里聊过的那些话。
那天张肃临问了他很多关于创业做生意的事,他也老老实实地把当时的情况说了。
摊子铺得大,资金周转紧张,处处都要钱,拆东墙补西墙地硬撑着。
当时张肃临只是听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个长辈对晚辈随口一问的关心。他没想到,这位老首长把这些话全都记在了心里,然后不声不响地,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了这么大一笔钱。
这份恩情,越欠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