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户部衙门的大堂里,传出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近乎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曾尚书怎么了?魔怔了?”
“听说在看上半年财报……可能是……太刺激了?”
大堂内,户部尚书曾布,正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几个侍郎、郎中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尚书大人素来以稳重著称,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好啊!好啊!”曾布拍着账册,对左右道,“你们知道吗?上半年,光是盐、铁、粮三项国企的净利润,就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四成!四成啊!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像一头兴奋的老熊:“以前皇家商行那帮蛀虫管着的时候,年年喊亏空,年年要朝廷补贴。现在换成国企,换上专业经理人,配上那什么‘复式记账法’,嘿!不但不亏了,还赚了!赚大发了!”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看!‘华北盐业总公司’,上半年产盐二十万石,成本比去年降了两成,售价反而降了一成!老百姓买盐便宜了,朝廷利润反而增加了!这是什么?这就是王爷说的‘规模效应’!这就是反腐带来的红利!”
他又翻一页:“再看这个!‘江南纺织总公司’,上半年接收了苏州、杭州、湖州三家倒闭的私营织坊,整合产能,统一采购原料,统一质量标准。产量翻了一番,出口到南洋、印度的丝绸,因为品质稳定,价格涨了两成!订单排到明年了!”
“还有‘京畿矿务总局’!上半年新开煤矿三座,铁矿两座,招募流民、失地农民共计四万余人!不但解决了流民问题,还让京畿地区的煤价、铁价降了两成!那些以前囤积居奇的奸商,现在哭都哭不出来!”
曾布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抱着账册,仰天长叹:“王爷真乃神人也!老夫做了二十年官,管了十年户部,从来没见过国库这么宽裕的时候!”
旁边一位侍郎小心翼翼地提醒:“尚书大人,那……那下半年预算……”
“批!统统批!”曾布大手一挥,“修路的,修水利的,建学堂的,扩编新军的,只要合规,全都批!老子现在有钱了!不差钱!”
户部大堂的笑声还没消散,长安西市已经热闹得翻了天。
自从国企改制、海贸放开以来,长安城的东西两市,简直像变魔术一样,隔几天就冒出些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西市口新开了一家铺子,招牌上写着“四海珍奇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穿着绸缎的富家公子和打扮时髦的贵妇人。
卖的是啥?
“美洲薯条”!土豆切成条,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撒上从南洋带回来的香料粉末,用油纸包着,一根一根啃。三文钱一份,贵是贵了点,但新鲜啊!排队的小年轻们一边等一边咽口水。
旁边是“南洋香坊”。橱窗里摆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茉莉香露”、“玫瑰香精”、“檀香古龙水”。几个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正围着柜台,叽叽喳喳地试香。
“这个好闻!给我来两瓶!”
“我要那个‘夜来香’!听说宫里娘娘都用这个!”
“掌柜的,这个‘香水’和咱以前的香囊有啥不一样?”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解释:“夫人,这可不一样!香囊是熏衣服的,味儿散得快。这香水,是抹在手腕上、耳根后的,能香一整天!而且这是用南洋新法子提炼的,比咱们以前蒸的花露水,味儿正十倍!”
对面街角,新开了一家“泰西奇器铺”。铺面不大,但里面挤满了人。最吸引眼球的,是柜台上一排亮闪闪的玻璃镜子。
这年头,铜镜是主流,磨得再亮也模模糊糊的。可这玻璃镜子,往跟前一站,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几个姑娘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红得跟苹果似的,嘴上却嫌弃:“哎呀,这镜子也太清楚了,脸上的斑都看见了……”
旁边的掌柜嘿嘿一笑:“姑娘,这镜子可是从威尼斯运来的,一面就要五十两银子。整个长安城,就我这儿有十面。您要是嫌清楚,可以买咱国产的,格物院新出的‘水晶镜’,没那么清楚,但便宜,只要十两。”
店里还有更稀奇的东西——自鸣钟。一个木壳子,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顶上一个小门打开,蹦出来一只木头小鸟,咕咕叫了几声,又缩回去了。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这玩意儿咋卖的?”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子问。
“三百两。”掌柜笑眯眯地说。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咬了咬牙:“给我包起来!送到城东赵府!”
街对面,一个摆摊卖糖葫芦的老汉,看着这些进进出出的豪客,咂咂嘴,对旁边的老伴说:“老婆子,你说这些人,花几百两买个会叫的木头鸟,图啥呢?”
老伴白了他一眼:“图啥?图新鲜呗!你没听说吗?南洋的金矿挖出来了,美洲的白银运回来了,那些跑海商的,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几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一趟买卖的事儿。”
老汉摇摇头,继续吆喝:“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长安城东南角,格物院大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实验室里,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沈括的儿子沈毅,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蹲在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前。机器的主体是一块巨大的电磁铁,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铜丝,旁边连着一排蓄电池,还有几个用弹簧和铁片拼凑的古怪装置。
房间的另一头,另一个年轻研究员站在一台同样的机器前。
“准备好了吗?”沈毅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
“准备好了!”对面喊道。
沈毅伸出手,按下了机器上的一个按钮。
电磁铁发出嗡嗡的低沉声响。电流通过线圈,产生磁场。在磁场的作用下,一根细长的铁棒开始有规律地振动,带动着一个连在弹簧上的小锤,敲击着面前的一个铜盘。
“哒——哒哒——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沈毅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对面。
几秒钟后,对面的机器,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哒——哒哒——哒——”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通了!!!”沈毅猛地跳起来,脑袋撞到了低矮的房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扑到桌前,抓起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下:“宣和八年七月十八日,申时三刻,电磁信号传输实验,距离一百二十步,信号清晰无误。实验成功!”
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年轻研究员激动地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一百二十步!比上个月的五十步翻了一倍还多!”
“要是能把距离再拉远,以后是不是真的能像王爷说的那样,千里之外,瞬息传信?”
沈毅写完记录,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缝,脑子里浮现出父亲沈括那张永远严肃的脸。
“爹,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格物之学,非为炫技,乃为致用。若能以电传信,则万里之遥,如在咫尺。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他握紧拳头,心里默默念叨:还要更远。还要更清晰。总有一天,要让长安和泉州之间,也能用这“电报”传信。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汴京城南,三十里铺。这里是汴京府最早推行“农业合作社”的试点村之一。去年秋天,合作社大丰收,家家户户分到了比往年多三成的粮食和现钱,喜气洋洋。
可今年夏天,情况有点不一样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汉蹲着抽旱烟,脸色都不太好。
“老李头,你家今年的工分,核下来多少?”
“别提了!我家三口人,出工二百七十天,会计说我‘迟到早退’,扣了三十个工分!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他凭什么扣我工分?”
“你算好的了!我家老二媳妇,上个月跟合作社主任王德发吵了一架,这个月直接被安排去挑粪了!那可是个孕妇啊!”
“唉……王德发现在不得了了。当了主任,村里啥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上头发的化肥、新种子,他先紧着自己亲戚用。咱们这些没关系的,只能捡剩下的。”
“我还听说,他和镇上粮站的站长是拜把子兄弟。咱们合作社的粮,卖给粮站,价格比市价低了半成。有人问为啥,他说是‘统一销售,量大从优’。可那半成差价去哪了?谁知道呢?”
“唉……以前各家种各家的地,虽然穷,但好歹是自己的。现在入了社,地是‘合’了,可这说话的份儿,也‘合’没了。王德发现在比以前的保长还威风!”
一个年轻点的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在县里当差的表哥说,朝廷最近在查合作社的账。好几个村的主任都被叫去问话了。王德发这几天,脸色也不太好看。”
几个老汉对视一眼,眼神里既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担忧。
“查查也好。总得有人管管他们。”
“就怕……查不出啥。人家上面有人。”
与此同时,汴京城西的“国营开封机械厂”里,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座工厂是去年刚投产的,主要生产新式织布机和农用水泵。开工之初,工人们干劲十足,产量节节攀升。可半年过去了,有些人的劲头,似乎没那么足了。
下午申时,距离下班还有一个时辰。装配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正围在一起,偷偷掷骰子赌钱。旁边一个老工人路过,摇了摇头,也没吭声。
角落里,一个叫刘大柱的钳工,正慢悠悠地锉着一根铁棍。他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喝口水,看看窗外。
旁边一个新来的学徒,忍不住问:“师傅,这根轴,您都锉了一天了,还没好吗?”
刘大柱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急啥?反正干多干少,都是一个月的死工钱。干快了,下个月定额又得涨。慢慢来,不犯错就行。”
学徒挠挠头:“可……可车间主任不是说,咱们厂效益好,年底有奖金吗?”
“奖金?”刘大柱嗤笑一声,“那是忽悠你们新来的。去年年底,说好每人五两奖金的,结果发下来,一人二两。为啥?上头说‘利润要优先上缴国库’。咱们累死累活,图个啥?”
他放下锉刀,伸了个懒腰:“反正啊,这‘国企’的饭碗,是铁的。只要不犯大错,谁也赶不走你。干多干少一个样,那为啥要多干?”
学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刘大柱慢悠悠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间里其他几个同样磨洋工的师傅,心里有些迷茫。
“难道……国企就是这样的吗?”
长安,王府书房。
林启正看着一封刚从泉州转来的南洋急信,眉头越皱越紧。
信是“南洋宣慰司”代理宣慰使发来的。内容很糟糕。
信中说,半年之前,有一伙自称“大宋正宗”的武装人员,占据了吕宋岛以南一处名叫“巴拉望”的大岛。为首者,正是几个月前在朝会上愤然离席的宗室子弟——赵旭。
赵旭带着几百个追随者,勾结了当地一个马来土王,在岛上建立了据点,自称“宋王”。他们劫掠过往商船,袭击了几个宋国商站,还公然张贴告示,宣称“林启篡国,赵旭兴宋”,号召南洋的宋人“弃暗投明”。
宣慰司曾派兵围剿,但赵旭一伙熟悉地形,又有土王支持,几次交手都没占到便宜。反而让他们气焰更嚣张了。
信的末尾,宣慰使恳请朝廷“速派大军,剿灭此獠,以儆效尤”。
林启把信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赵旭……赵旭……你还真敢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南洋地图前。地图上,一个小小的红圈,标注着“巴拉望”的位置。
“南洋自立派……”他喃喃自语,“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还真以为,天高皇帝远,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转身,对门口的内侍道:“传程羽、王破虏、陈伍,即刻来书房议事。”
“是!”
内侍匆匆离去。林启回到桌前,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窗外,夕阳西下,长安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改革初见成效,经济欣欣向荣,新技术层出不穷。
但合作社的权力垄断,国企的效率下滑,南洋的叛乱苗头……
这些隐忧,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他知道,改革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只有不断调整的平衡。”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南洋平叛方案(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