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四月初七。
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偏殿。
林启正对着沙盘,和几个兵部的参谋讨论着辽东新军屯田的事。沙盘上插满了小红旗,标注着一个个新建的“军垦农场”的位置。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程羽疾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攥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塘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王爷,蜀中出事了。”
林启抬起头,眉头微微一挑,但没有慌乱。他接过塘报,展开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冷了三分。
塘报上说:成都府以西,眉州、嘉州交界处,爆发民变。数千农民围攻县衙,打砸了刚刚挂牌的“农业合作社筹备处”,打死打伤三名下乡的工作队员。为首者自称“护田军”,口号是“合作社就是收地,收地就是要俺们的命”。
林启看完,把塘报递给身边的幕僚,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长安城的春天正浓。御街上柳絮纷飞,远处的西市传来隐隐的叫卖声。一切平静祥和。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详细说说。”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家常事。
程羽清了清嗓子:“据蜀中巡抚急报,此事背后有人煽动。当地一个姓周的大地主,联合了几个乡绅,散播谣言说合作社要把土地收归国有,农民入社就是‘卖地’,以后世世代代给官家当佃户。谣言传了半个月,加上当地有些官员推波助澜,百姓恐慌,这才闹了起来。”
“周地主?”林启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哪个周地主?和蜀王府有关系那个?”
“正是。”程羽点头,“周家是蜀中百年望族,祖上在前朝出过宰相。蜀王就藩时,他家献了三千亩良田做‘供奉’,和蜀王府关系密切。此人名下周义,在当地号称‘周二爷’,家有良田万亩,商铺数十间。这次合作社推行到他地盘上,他名下两千亩‘隐田’要被清查出来重新分配,他不甘心。”
林启冷笑了一声:“不甘心?那就让他更不甘心一点。”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在四川盆地那一块点了点:“传令给陈伍,让他率山地营一千二百人,乘新式内河蒸汽快船,沿汉水、嘉陵江而上,七日之内,必须给我出现在眉州城外。”
“王爷,山地营是禁军精锐,贸然调动……”程羽有些迟疑。
“程尚书,”林启看着他,目光锐利,“改革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请客吃饭了。有人要掀桌子,那就得有人按住桌子。陈伍跟我打过西夏,平过江南,他知道怎么做。”
程羽不再多说,躬身领命而去。
林启又对身边的内侍道:“备轿,去一趟锦衣卫北镇抚司。”
三天后,襄阳城外,汉水码头。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江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运粮的、运煤的、运布的,一派繁忙景象。
码头上,一群纤夫赤着上身,弓着腰,拖着长长的纤绳,喊着号子,吃力地拉着一艘装满桐油的木船逆流而上。他们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在晨光中闪着光。
这时,下游传来一声浑厚的汽笛。
“呜——”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一艘造型奇特的铁壳船,正劈开江水,逆流而来。船身长约二十丈,没有桅杆,没有帆,船体两侧装着巨大的明轮,在水面拍打着白色的浪花。船中央高高竖着一个烟囱,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这是“大宋内河航运公司”最新投入运营的“飞虎级”蒸汽快船。载重三百吨,航速可达逆水十里、顺水十八里,比传统帆船快了三倍不止。
快船靠近码头,却没有停靠,只是减速缓行。甲板上,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制服的水手,拿着铁皮喇叭喊道:“让一让!让一让!军务紧急,不停靠!”
岸边的纤夫们呆呆地看着这庞然大物从眼前驶过,有人下意识地拉了拉手里的纤绳,仿佛在和它较劲。
“奶奶的,这东西不用风,不用桨,自个儿就能走?”一个年轻纤夫瞪大了眼。
旁边年纪大的纤夫叹了口气:“听说是烧煤的,里面有个铁疙瘩,一转,轮子就跟着转。比咱这肩膀头子可厉害多了。”
“那……那咱们以后还有活儿干吗?”年轻纤夫的声音有些发虚。
老纤夫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那艘快船的甲板:“你看,船上也有人在招手。那是水手,还有锅炉工。听说这种船,一艘就要几十号人伺候。烧锅炉的要识字,要看仪表。人家‘内河航运公司’在襄阳开了培训班,专门教人怎么干这个。你要是年轻,可以去试试。”
年轻纤夫望着远去的快船,若有所思。
快船船舱内,陈伍一身戎装,正对着地图研究地形。他今年三十五岁,身材精悍,脸上有道从眉梢斜到下颚的刀疤,是当年随林启征西夏时留下的。
“将军,前方八十里就是嘉陵江入口。按现在的速度,明日傍晚可抵阆中,后日午后可至眉州。”副将指着地图汇报。
陈伍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冽。
“王爷说,七日之内要到。老子五天就到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
蜀中民变的消息,在第五天传遍了长安朝堂。
这天是大朝会,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比往常凝重许多。
林启坐在龙椅旁的偏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礼部尚书出列,念了几件例行公事后,退回队列。大殿安静了片刻。
这时,左班御史中,走出一个人。
此人是监察御史张守正,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他在朝中以直言敢谏闻名,平日里弹劾过不少贪官污吏,颇有清名。
但今天,他要弹劾的人,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臣,监察御史张守正,有本上奏!”他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准。”林启淡淡开口。
张守正抬起头,目光直视林启:“臣要弹劾当朝摄政王,林启!”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老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翘起:“哦?张御史要弹劾本王?说说看,本王犯了哪条律法?”
张守正朗声道:“臣弹劾王爷,操切行事,与民争利,以致蜀中生变,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威严扫地!合作社一事,名为惠民,实则夺田。新式农具、机械,价格高昂,小民无力购买,只得被迫入社,丧失自主之权!如今蜀中数千百姓揭竿而起,皆因王爷新政逼人太甚!臣请王爷暂停新政,安抚民心,收回成命!”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震屋瓦。几个原本就对新政不满的官员,暗暗交换眼色,微微点头。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启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张御史,你说完了?”
张守正一愣,随即挺直腰杆:“臣言尽于此,还请王爷三思!”
林启没有回答他。他转头看向殿侧的一个小门,轻轻拍了拍手。
小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王爷,您要的东西。”
“呈上来。”林启淡淡道。
锦衣卫千户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文书,双手高举过头。
林启没有去接,只是对张守正道:“张御史,你认识这些东西吗?”
张守正的脸色,在看到那叠文书的第一眼,就变了。
那是账本。密密麻麻的账本。每一页上都盖着商号的印章,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收到多少银两,用于何事。
而这些账本的主人,正是张守正。
林启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了翻,念出声来:“宣和七年九月,收‘江南丝绸商会’谢仪,纹银三千两,承诺在朝会上反对‘国营纺织厂’兼并计划。宣和七年十一月,收‘淮南盐商总会’节敬,纹银五千两,承诺拖延‘盐政改革’提案审议。宣和八年正月,收蜀中周义名下‘永昌商号’年礼,纹银一万两,承诺……”
他没有念完,把账本往地上一扔。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张守正的腿开始发抖。
“张御史,”林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刚才说,本王‘与民争利’?那你告诉我,你和谁争利了?是和那些被你收了银子、帮你说话的大商人争利?还是和那些被你出卖了利益、却还要感谢你为他们‘仗义执言’的百姓争利?”
张守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在朝堂上唱几句高调,就能掩盖你收受贿赂、阻挠改革的事实?”林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背后是谁?”
张守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王……王爷饶命!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林启打断他,“你糊涂了三年,收了十几万两银子,这叫一时糊涂?”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诸位都听好了!改革走到今天,已经碰了太多人的饭碗。本王不怕得罪人。谁觉得亏了,可以来找本王当面说。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谁要是拿了别人的钱,替别人办事,在本王的朝堂上兴风作浪,阻挠大势,那他就是这个下场。”
他一挥手:“锦衣卫!张守正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构陷亲王,依《大宋新律》,罢免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流放南洋吕宋岛,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两个锦衣卫大汉应声而入,拖起瘫软的张守正就往外走。
张守正挣扎着大喊:“王爷!王爷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大殿门外。
大殿里,鸦雀无声。
林启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蜀中民变的事。诸位不必担心,本王已经派人处理了。最多再有五天,就有结果。”
他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散朝。”
与此同时,眉州城。
城隍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今天是公审大会的日子。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方圆百里。听说朝廷要从长安派大官来审那个煽动民变的周地主,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案桌,桌后坐着陈伍和眉州知州。台下四周,站着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山地营士兵,个个面色冷峻,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周义被五花大绑,跪在高台前。他身上的锦缎袍子已经皱巴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被抓时反抗被打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百姓。
陈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高声宣读:
“查,眉州人士周义,身为乡绅,不思报国,反与国家新政为敌。其罪有三:
其一,隐匿田产两千余亩,逃避赋税,长达十年之久,总计偷逃税款折合白银一万四千两!
其二,勾结官府,欺压百姓,强占农民王老三水田八亩、李老栓旱地十二亩,致使两家流离失所,无处申冤!
其三,散播谣言,蛊惑人心,污蔑朝廷合作社新政为‘收地夺田’,煽动无知百姓围攻县衙,打死打伤公务人员三人,致使国家财产遭受重大损失!
以上三条,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按《大宋新律》,数罪并罚,判处周义死刑,立即执行!其家产全部没收,充入国库。其家族成员,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担任公职!”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杀得好!”
“这种黑心肠的地主,就该千刀万剐!”
“王爷万岁!朝廷万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人群前面,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指着周义骂道:“周二!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当年你霸占我家那块地,把我儿子打成瘸子,我告了三年都没告赢!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骂着骂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同时,朝廷体恤受蒙蔽百姓。凡参与此次骚乱者,只要主动投案,交代幕后指使者,一律从轻发落。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各里正、保长,立即组织本村百姓登记,每户发放救济粮一石,种子五斤。朝廷派来的‘新政宣讲队’即日下乡,给大家讲清楚合作社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王爷说了,合作社的土地,还是你们的!只是合起来种,用新农具,新种子,多打粮食!谁敢再说‘合作社收地’的谣言,就是这个下场!”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周义。
行刑的时刻到了。刽子手举起大刀,阳光在刀刃上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一刀落下。
人头落地。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夹杂着几声惊呼和叹息。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陈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知道,要推行新政,就必须有人流血。不是改革者的血,就是阻碍者的血。
他宁愿是后者。
长安,大明宫,麟德殿。
夜色已深,殿内灯火通明。
今晚,赵明月在这里设宴,招待的是宗室中那些至今仍在观望、摇摆不定的王爷、郡王、国公们。
一共十七位,都是太祖、太宗一脉的近支宗亲。他们有的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有的在地方上经营着商铺产业,有的是靠着祖上的荫庇过着优渥日子。他们对新政的态度,说不上反对,但也绝不积极。他们在等,等风向变了,再做打算。
赵明月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坐在主位上。她面容端庄,笑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贵妇人。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是林启的妻子,也是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她亲手组建了“皇家慈善基金会”,管理着数百万两白银的善款,在全国各地建学堂、开医馆、赈灾济困。她在宗室中的威望,甚至超过了许多老一辈的王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明月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
殿内的乐师和侍女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和十七位宗亲。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赵明月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姊妹,今晚请大家来,是想和大家聊聊家常。最近朝廷新政多,大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王爷,襄王赵棣,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王妃娘娘客气了。我等……日子还过得去。只是……只是这新政来得太快,有些……有些不习惯。”
“哦?哪里不习惯?”赵明月微笑着问。
襄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说那个‘土地清查’吧。我们这些宗室,祖上传下来的地,都是有凭有据的。可现在官府说要重新丈量,超出部分要‘赎买’。这不是……这不是变相削我们的产业吗?”
其他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
赵明月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襄王叔说得有道理。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谁都不愿意轻易放手。这一点,我能理解。”
她话锋一转:“可是,襄王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朝廷要这么做?”
襄王一愣:“这……”
赵明月继续说:“因为天下土地就那么多,而人口却在增长。如果不重新分配,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迟早要出大乱子。前朝是怎么亡的?不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流民四起,最后不可收拾吗?”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但坚定:“王爷和我,不是要和各位过不去。我们是希望,大宋能长治久安。各位的产业,朝廷不会白拿。超出限额的土地,朝廷会按市价补偿。这笔钱,可以用来投资新的产业,比如出海贸易、开办工厂。赚的钱,未必比守着那几亩地少。”
她走到襄王面前,弯下腰,轻声说:“襄王叔,您是明白人。您觉得,以王爷如今的权势,如果他真想动各位,需要用这种‘赎买’的方式吗?”
襄王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赵明月直起身,拍了拍手。
殿门打开,几个内侍抬进来一口大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银元宝,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这里有十万两银子。”赵明月指着箱子说,“是给各位的‘安家费’。王爷说了,宗室之中,如果有人愿意带头响应新政,交出超限土地,朝廷不仅按价补偿,另外再奖励一笔‘开拓基金’。这笔钱,可以用来认购‘南洋开发公司’的股份,也可以用来购买前往美洲、澳洲的船票和土地。”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王爷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拿钱,去海外。美洲、澳洲,地广人稀,土地肥沃。你们去了,就是当地的‘开拓贵族’,自己说了算。朝廷会提供军舰护航,提供移民安置补贴。你们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庄园、城镇,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第二条路,留在中原,老老实实配合新政。该交的地交出来,该纳税的纳税。只要遵纪守法,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至于第三条路——像周义那样,暗中阻挠,勾结外人,煽动叛乱——那下场,想必各位今天已经看到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烛火摇曳,映着十七张神色各异的脸。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交换眼色。
过了许久,襄王赵棣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苦笑一声:“罢了罢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王爷和王妃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识趣,那就是找死了。”
他把银子放回去,对赵明月拱了拱手:“王妃娘娘,老夫愿意响应新政。名下的五千亩地,除去按规定保留的份额,其余的都交给朝廷处置。至于那‘开拓基金’……老夫年纪大了,去不了海外了。就给子孙们买些股份吧。”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大部分人选择了拿钱去海外,少数人选择留下配合。
赵明月微笑着,一一应承,吩咐内侍登记造册。
宴席散场时,已是深夜。
赵明月站在殿门口,目送着宗亲们的马车一辆辆离去。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王爷说得对,”她低声自语,“有时候,温柔的手段,比刀枪更有用。”
七天之后,蜀中民变的详细报告送到了林启案头。
陈伍在眉州、嘉州一带,总共抓获涉案地主十三人,公审处决五人,其余抄家流放。收缴土地八千余亩,全部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受蒙蔽参与骚乱的农民,在领取救济粮、听完宣讲后,大部分都表示愿意加入合作社。
唯一让林启在意的是,陈伍在报告中提到,在搜查周义的书房时,发现了几封信件,内容涉及与“南洋某势力”的联系。信中用词隐晦,但提到了“时机成熟”“共襄盛举”之类的字眼。
林启把信件看了两遍,放进了一个专门的抽屉里。
“南洋自立派……”他喃喃自语,“看来,有些人还不死心啊。”
他又拿起另一份报告。是关于那个被流放的御史张守正的。
报告上说,张守正在押解途中,经过福建一处山路时,“不慎失足坠崖身亡”。当地官府查验了尸体,确认是意外,已经就地掩埋。
林启看完,冷笑了一声。
“意外?好一个意外。”
他把报告扔进火盆里,看着纸张慢慢燃烧,化为灰烬。
“程羽,”他头也不抬地说,“传令给锦衣卫,让他们查一查,张守正死之前,接触过什么人。”
程羽应声而去。
林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宁静安详。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改革的路还很长。前方的暗流,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汹涌。
但他不怕。
他有刀把子,有秤杆子,有天下百姓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