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赖通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连着七八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眼,就是那些浑身是血、眼神狂热的浪人在他面前嘶吼“诛杀国zei”,就是自家庄园墙上那刺眼的“杀人者平氏”,就是白河天皇那张年轻却充满恨意的脸,还有……那个远在博多、深不可测的宋国并肩王林启那双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子,四面八方都是黏腻的丝线,越挣扎,缠得越紧。外面的喊杀声、军队调动声、使者惶急的汇报声,日夜不休。平安京,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都城,此刻陌生得像敌人的巢穴。
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等白河和源、平那两个武夫把兵调齐,把刀子磨利,然后冲进来,把他和他的家族连根拔起。
“先下手为强!”
深夜,藤原府邸最深处,藤原赖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手里死死攥着枕边的短刀。他喘着粗气,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恐惧和狠厉彻底吞噬。
“来人!”
……
承安三年秋,九月二十七日夜,平安京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藤原赖通聚集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三千郎党、家臣武士,以及勉强还能调动的两千京都卫戍部队,总共五千余人,打着“清君侧,靖国难,恭请上皇陛下重掌朝纲”的旗号,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皇宫。
一路控制京都主要街巷、城门,并派人紧急联络畿内还在观望、或暗中倾向于他的几个中小名主,命令他们火速带兵“入京勤王”。
口号喊得震天响:“白河天皇受奸佞平正盛、源为义蒙蔽,欲擅杀忠良,祸乱朝纲!我等奉上皇陛下旨意,入宫清除奸佞,匡扶社稷!”
看,多冠冕堂皇。造反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皇宫那边,其实早有防备。
白河天皇和平正盛也不是吃素的。林启那把火烧得太旺,他们知道藤原赖通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宫里能控制的侍卫、少量忠于天皇的武士,加上平正盛能带进宫的几百心腹,勉强凑了两千人,依托宫墙和熟悉的殿宇,拼死抵抗。
“挡住!给朕挡住!”白河天皇穿着简易的胴丸(盔甲),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是恐惧混合着极度的兴奋。他手里也握着一把刀,虽然手在微微发抖。“源为义的军队就在路上!援军一到,藤原逆贼必死无疑!守住!守住皇宫,就是胜利!”
平正盛浑身浴血,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宫门前挥舞着太刀,吼声嘶哑:“为了天皇陛下!杀光这些逆贼!”
战斗从深夜打到黎明,又打到日上三竿。
皇宫的朱红宫墙被血迹染得发黑,精美的殿门被撞得破烂不堪,庭院里到处都是尸体和断刃。藤原氏的军队人数占优,但皇宫守卫依托地利,加上一股“保卫天皇”的信念(或者说知道失败了必死无疑),打得异常顽强。
藤原赖通骑着马,在相对安全的远处观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进展太慢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预想中那些“勤王”的军队,来得稀稀拉拉,而且人数远少于预期。很多答应好的名主,要么借口道路被阻,要么干脆没了音讯。
墙倒众人推。那些骑qiang派,看到藤原氏先动手却没取得压倒性优势,立刻又缩了回去,开始观望。
而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报!关东的源为义,前锋三千骑兵已突破淀城防线,离京都不到二十里!”
“报!山城国司表态支持天皇,正集结军队!”
“报!丹波、播磨有军队异动,旗号不明,但方向是京都!”
藤原赖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第一步。没能速战速决拿下皇宫和白河,战争进入了最讨厌的僵持和消耗阶段。而比拼消耗和外部支援……他发现自己竟然落了下风。白河占着“天皇”大义名分,公开号召天下兵马“诛灭藤原氏”,那些地方实力派,就算不出力,也会在态度上偏向天皇。
“该死……该死!”藤原赖通咬牙切齿,一拳捶在马鞍上。难道我藤原家百年基业,真要毁在我手里?
不!还有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东南方,博多的方向。
那个宋国人!那个搅起这一切风雨的宋国并肩王,林启!
他手里有强大的水师,有犀利的火器,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肯帮忙,局势瞬间就能翻转!
“去博多!”藤原赖通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抓住身边最信任的家老,“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骑最快的马!去找那个林启!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助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通商?可以!朝贡?可以!他要什么,只要我日本国有的,都给他!快!一定要快!”
家老连滚爬爬地去了。
……
博多港,林启的馆舍。
院子里枫叶红得似火,林启正悠闲地和萧琳对弈,手边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王爷,京都打起来了。”王泰快步走进来,低声道,“藤原赖通昨夜动手,攻打皇宫。白河天皇和平正盛在坚守。目前僵持。源为义的先锋骑兵快到了。”
“嗯。”林启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棋盘上,随手落下一子,“和我们预计的差不多。藤原赖通……还是急了点。底蕴还在,但心已经乱了。”
“最新消息,藤原赖通派了心腹家老,单人独骑冲出重围,正朝博多方向狂奔而来。看样子,是来求援的。”
林启终于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哦?来得比我想的还快。看来,咱们的关白大人,是真撑不住了。”
“王爷准备见他?”
“见,当然要见。”林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人家大老远跑来求救,多不容易。咱们得好好听听,关白大人愿意出什么价码。”
……
藤原赖通的家老是在第二天傍晚赶到博多的,人已经近乎虚脱,马也累吐了沫子。他几乎是爬进林启馆舍的,衣衫褴褛,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出血。
“王……王爷!救……救救我家主公!”家老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天皇……不,白河逆贼和源、平二贼负隅顽抗,京都危在旦夕!只要王爷肯发兵相助,我家主公,愿答应王爷此前提出的一切条件!不,是加倍答应!通商、朝贡、开放港口、设立商馆……一切好说!只求王爷速发救兵啊!”
那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林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等家老说完,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一切条件?关白大人,真能做得了这个主?”
“能!一定能!事急从权,主公说了,只要王爷肯相助,事后一切条约,以摄政关白之名,与朝廷(指后三条上皇)共议,必定兑现!我藤原氏百年信誉担保!”
“百年信誉?”林启轻轻笑了笑,意味不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家老,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
家老屏住呼吸。
“本王要的,可不只是通商朝贡那些虚的。”
林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第一,宋日在博多港、难波津(大阪)两地,设立共同管理的‘通商特别区’,区内宋国拥有驻军权、司法权和税收自主权。驻军人数,由我方决定。”
家老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驻军权?这……这简直是……
“第二,日本国今后所有对外贸易,包括对宋、对高丽、对辽,需经宋日联合商社核准,关税由双方共定,宋国占六成。”
“第三,为保障商路及特别区安全,日本国需割让对马岛、壹岐岛予大宋,作为水师基地。”
“第四,日本朝廷(无论今后谁掌权)需向大宋皇帝陛下上表称臣,年年朝贡,岁岁来贺。具体贡品清单,稍后奉上。”
林启每说一条,家老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这哪里是通商条约?这分明是卖国契!是拿日本的脊梁骨去换他藤原氏一时的喘息!
“哦,对了,”林启像是才想起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家老,“以上条款,需藤原关白本人签字用印,并以藤原氏全族性命、以及历代先祖名誉起誓,永不背弃。还有,让后三条上皇,也签个名,按个手印,以示‘朝廷’认可。”
家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如何?”林启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关白大人的‘一切条件’,包括这些吗?”
家老瘫在地上,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王……王爷……这,这条件是否太……”
“你可以不答应。”林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回去,和你的关白大人一起,等着被白河天皇抄家灭族,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在源为义的骑兵赶到之前,杀出条血路,逃到哪个海岛上去苟延残喘。”
家老浑身一颤。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答应了,是慢性自杀,是把整个日本卖给宋国,他藤原赖通就是千古罪人……但,至少能活过眼下!
千古罪人,总好过现在就变成死人。
“……我……我答应!小人代主公,答应了!”家老以头抢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的疯狂,“请王爷立刻出兵!快出兵吧!”
“空口无凭。”林启对旁边的陈伍示意,“带他下去,把刚才我说的条款,白纸黑字,一式三份,写清楚。让他签字画押,盖上藤原赖通的关白印信,再写一份他藤原赖通和后三条上皇的‘乞援表’,一并办好。”
“是!”
“办好之后,”林启看着如丧考妣的家老,微笑道,“本王会派一位使者,带着这份‘条约’和‘乞援表’,去京都,面见白河天皇。”
家老猛地抬头,惊愕万分:“面见……白河天皇?!”
“对啊。”林启笑容不变,“总得让现任天皇陛下也知道,他的关白,为了请他退位,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不是吗?这叫……公平竞争。”
家老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明白了,这个宋国魔鬼,不仅要逼藤原氏签卖国条约,还要把这条约拿到白河天皇面前,作为逼迫、恐吓、分裂他们的武器!
杀人,还要诛心!
……
一天后,王泰带着几名精干的王旗卫队好手,怀揣着那份墨迹未干、浸透着藤原赖通绝望和日本国运的“条约”副本,以及盖着关白大印的“乞援表”,悄然离开博多,快马加鞭,直奔已经成为战场的平安京。
他绕开了正面战场,在安抚司密探的接应下,从一条隐秘小路,潜入了被平正盛势力控制的内城区域,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临时充作行在的贵族府邸内,见到了焦头烂额的白河天皇,以及像一头困兽般烦躁的平正盛。
行在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外面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里面则弥漫着血腥、汗臭和绝望的气息。白河天皇勉强维持着天皇家最后的威仪,但眼窝深陷,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平正盛更是甲胄不卸,满脸烟尘血污,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当王泰平静地表明身份,并呈上那份“条约”时,行在正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白河天皇看着绢帛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条款,看着藤原赖通那熟悉的印鉴,还有自己父亲(后三条上皇)被逼签下的花押,他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变得一片铁青。
“混账!逆贼!果贼!藤原赖通!你竟敢……竟敢如此卖国!”白河天皇猛地将绢帛摔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羞辱,“还有上皇!他……他怎么可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王泰,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你们!你们宋国是什么意思?帮着藤原逆贼来欺辱朕吗?你以为凭这一纸狗屁条约,就能让朕屈服?做梦!朕乃日本天皇,受命于天!你们这是在与我整个日本国为敌!”
年轻的皇帝咆哮着,试图用声音和身份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和虚弱。
王泰静静地站着,等白河天皇吼完,才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绢帛,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陛下息怒。”王泰的声音平静无波,与殿内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我朝并肩王派外臣前来,并非为了欺辱陛下,恰恰相反,是为了给陛下,指一条明路。”
“明路?哈哈!”白河天皇气极反笑,“帮着逆贼割地赔款、驻军称臣的明路?这就是你们宋国的‘好意’?”
“陛下,”王泰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压力,缓缓扫过白河天皇,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平正盛,“外臣斗胆问一句,若无我大宋水师介入,陛下与平大人,有几分把握,能迅速平定藤原氏之乱?又能有几分把握,在平定之后,稳住这满目疮痍的江山,让四方诸侯继续臣服?”
白河天皇噎住了。
平正盛的眉头狠狠一跳。
王泰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两人心上:“藤原氏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如今虽暂处下风,但困兽犹斗。源为义大人的援军虽到,但各地观望者众。战事每拖一日,日本便虚弱一分,流更多血,死更多人,耗更多财。即便最终陛下胜了,也是一个元气大伤、遍地烽烟的日本。到时,四周虎狼环伺,国内野心之辈蠢蠢欲动……陛下,您这皇位,坐得稳吗?”
白河天皇脸色变幻,拳头紧握,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王泰说的,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而我大宋,”王泰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只需要在海上,稍微动一动。这战局的天平,瞬间就会倾斜。我们可以让藤原赖通绝处逢生,也可以让陛下您……速定乾坤。”
“代价呢?”一直没说话的平正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王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林启王爷想要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宋日友好’吧?”
王泰看向平正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平大人快人快语。王爷想要的,自然不是虚名。但王爷也说了,他看重的,是日本的未来,和一个能带给日本未来稳定和繁荣的……合作伙伴。”
他刻意在“合作伙伴”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平正盛。
白河天皇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平正盛的心却猛地一跳。
“陛下,”王泰又转向白河天皇,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王爷的条件,其实很简单。藤原赖通能给、愿意给的,陛下只需要给得更多一点,更实在一点。比如,通商口岸可以增加;比如,驻军地点可以商议;比如,朝贡的份额可以调整。王爷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对大宋友善的日本朝廷,至于这个朝廷的掌舵人是谁……”
他顿了顿,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只要陛下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能力,王爷相信,大宋与日本,可以成为最好的邻居,最可靠的伙伴。陛下您的皇位,也将稳如泰山。反之……”
王泰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扬了扬手中那份藤原赖通签的卖国条约。
意思,不言而喻。
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帮你赢,你坐稳皇位,但日本从此半殖民。
要么,我去帮藤原赖通,你完蛋,日本还是半殖民,但皇帝换人。
白河天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天皇”,在绝对的实力和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无力。他不想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可他更不想死,不想失去刚刚到手的、还未焐热的权力。
“你……你们这是威胁!是讹诈!”白河天皇的声音在颤抖。
“陛下可以这么认为。”王泰微微躬身,态度无可挑剔,话却冰冷如刀,“但外臣只是陈述事实。如何抉择,全在陛下。外臣可以在此稍候,陛下与平大人,可以慢慢商议。”
说完,他竟真的后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把压力完全留给了对方。
白河天皇胸口剧烈起伏,看向平正盛,眼中充满了求助和挣扎。
平正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请王使者下去休息,我等仔细商议后,再作答复。”
白河天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对,对!王使者一路辛苦,先请下去休息!朕……朕要与平卿好好商议!”
王泰从容行礼:“外臣告退。静候陛下佳音。”转身,跟着一名内侍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现在,该去浇点水,施点肥,让它快点发芽了。
……
是夜,平正盛处理完军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临时的居所。刚进院门,亲信武士就低声禀报:“大人,那位宋国使者王泰,说有要事,想单独见您。”
平正盛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单独见我?
他沉吟片刻,挥退左右,只带了两名绝对心腹,走进了侧边一间僻静的和室。
王泰已经等在那里,正悠闲地品着茶,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边缘,而是某处风雅的茶室。
“平大人,深夜打扰,见谅。”王泰放下茶杯,笑道。
“王使者有话,不妨直说。”平正盛在对面坐下,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保持着警惕。他摸不准这个宋国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认真而……意味深长。
“平大人是豪杰。我家王爷,很欣赏你。”
平正盛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王某区区一介武夫,何德何能,能入并肩王法眼?”
“王爷说,白河天皇,年轻气盛,优柔寡断,并非明主。后三条上皇,老迈昏聩,受制于人,亦非雄主。藤原赖通,冢中枯骨,卖国求存,更是跳梁小丑。”王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平正盛的心上,“如今日本,内有忧患,外有强邻(指宋国),需要的,是一位有魄力、有手腕、懂变通、知进退的真正强者,来执掌大局,带领日本走出困局。”
平正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好像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王爷认为,”王泰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平大人你,就是这样的强者。你出身平氏,手握兵权,在关西根基深厚。此次护驾有功,声望正隆。更难得的是,你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对日本最有利。”
“王使者……究竟想说什么?”平正盛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爷可以帮你。”王泰一字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帮你打赢这一仗,帮你除掉藤原赖通,帮你……压服源为义,甚至,帮你获得你应得的地位和权力。”
“什么地位?”
“关白。”王泰轻轻吐出两个字。
平正盛瞳孔骤缩!关白!那是藤原赖通的位置,是臣子的巅峰,是实际掌控朝廷的权力核心!
“白河天皇,可以继续做他的天皇。但朝廷大事,军国要务,应由关白决断。”王泰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一个听命于关白的天皇,一个与宋国友好合作、获得宋国全力支持的关白政权。平大人,这才是日本真正的未来。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提着脑袋给一个稚嫩的天皇卖命,事后还要担心鸟尽弓藏,要强上百倍吗?”
平正盛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在瞬间涌上了头顶。关白!独揽大权!架空天皇!与宋国合作,获得支持……这一切,是他内心深处或许想过,却绝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
宋国……他们竟然看得如此透彻!而且,竟然愿意支持他?
“为……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源为义?”平正盛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因为王爷认为,你比源为义,更聪明,也更懂得合作。”王泰笑了,“源为义,一介莽夫,只知打杀,不识大体。而且,他离宋国太远,心思也未必单纯。你,平正盛,才是王爷心中,最合适的日本掌舵人。”
巨大的诱惑,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如同冰火交织,煎熬着平正盛。背叛天皇?篡权?与虎谋皮?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但,那至高权力的景象,又是如此诱人。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平正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可以。”王泰站起身,收敛了所有表情,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宋国使者,“但时间不多。王爷的耐心有限,日本的时间更少。”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两天。”
“王爷只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两天后,若无令人满意的答复,大宋水师将会进入京都地区的海域。届时,王爷会选择他认为更值得投资的一方进行支持。”
“或许是源为义,或许是……其他更有潜力的‘合作伙伴’。”
“平大人,好自为之。”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王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和室里,只剩下平正盛一人,坐在昏暗的烛光下,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里挣扎、恐惧、野心、疯狂……交织翻滚。
窗外,京都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隐约还有厮杀声传来。
而他手中的刀柄,已被冷汗浸湿。
两天。
他只有两天时间。
是继续做天皇的忠犬,还是……抓住魔鬼递来的钥匙,打开那扇通往权力巅峰,也可能是无底深渊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