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两天后到的。
不是全部十艘,林启只带了四艘主力战舰——破浪号、镇海号、伏波号、定远号,以及六艘中型补给船。但即便是这支“小型”舰队,当它们那高耸的桅杆、漆黑的船体、滚滚的浓烟出现在京都附近的内海(濑户内海)时,引发的震撼依然是毁灭性的。
京都地区靠海,但离真正的深水港还有段距离。林启的舰队停在了摄津国的难波津(今大阪附近)外海。这里水足够深,能停大船,离京都又近,快马一日可至。
当那四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在晨曦中缓缓驶近,锚链抛下时发出的巨响仿佛砸在每一个京都人的心上。岸上早已聚集了无数人——有本地渔民、商人、百姓,更有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他们看着那些船上黑洞洞的炮窗,看着甲板上整齐肃立、盔甲鲜明的宋军水兵,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林”字王旗,只觉得喉咙发干,腿脚发软。
这不是来谈判的。
这是来示威的。
是来告诉所有人——我来了,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京都,传到皇宫,传到藤原府邸,传到源、平两军的营地。
“宋国水师……真的来了!”
“四艘大船!还有好多小船!上面全是兵!”
“他们停在海上了!炮口好像对着岸上!”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升级。原本还在僵持、观望、暗中交易的各方势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力量,逼到了必须立刻做出选择的悬崖边。
……
“破浪号”的舰长室内,林启正站在舷窗前,用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京都轮廓。萧琳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王爷,京都那边,各方反应很快。”萧琳轻声汇报,“藤原赖通又派了三波使者,一波比一波急,条件一次比一次丰厚,连‘愿以亲子为质、永世称臣’的话都说出来了。平正盛和源为义那边,虽然没再派人来,但安抚司的密探回报,两人的军营昨夜都灯火通明,将领进进出出,显然也在紧急商议。白河天皇……据说在宫里砸了不少东西,然后召集了几个还忠于他的老臣,闭门密谈到现在。”
林启放下望远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狗急跳墙,人急让利。都在等别人先出价,又怕自己出价晚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示意萧琳也坐。
“萧琳,你来猜猜,这四方——白河天皇、藤原赖通、平正盛、源为义——如果必须选一个出卖日本利益最多的,会是谁?”
萧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应该是藤原赖通吧?他现在最危险,最想活命,为了保住关白的位置和家族,应该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错了。”林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藤原氏把持朝政百年,骨子里有一种病态的‘贵族尊严’。他可以割地,可以赔款,甚至可以称臣,但让他彻底变成一条唯命是从、没有自己思想的狗,他反而会犹豫,会挣扎。因为他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是‘公卿之首’,有别于那些‘粗鄙’的武士。这种扭曲的尊严感,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愚蠢的坚持。”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真正能毫无心理负担出卖一切的,恰恰是平正盛和源为义这种‘崛起者’。”
萧琳有些不解:“他们不是武士吗?武士不是最讲忠义?”
“忠义?”林启嗤笑一声,“那是对他们自己小圈子的忠义,是对能带给他们利益的强者的忠义。他们出身地方豪族,靠军功和钻营爬到今天的位置,骨子里没有藤原氏那种累世的‘优越感’,也没有天皇那种‘万世一系’的包袱。他们更实际,更贪婪,也更……没有底线。”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他们想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成为人上人。至于这权力是来自天皇的赐予,还是来自外国的扶持,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甚至,外国的扶持更直接,更有效。只要给他们足够高的位置,足够大的利益,他们能把自己祖坟卖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萧琳听得暗暗心惊。她跟随林启日久,知道王爷擅长权谋,对敌人从不手软。但像这次对日本这般,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和……一种近乎刻骨的算计,还是让她有些不安。
“王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似乎……对日本格外……严厉。之前对辽国,对西域诸国,虽然也用了手段,但多是拉拢分化,给予活路。可对日本,您好像是想……”
“想让他们万劫不复?”林启替她说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土地,“你看出来了。”
萧琳轻轻点头。
林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有些地方,有些民族,骨子里就带着狼性和奴性。你强时,他卑躬屈膝,学习模仿,恨不得舔你的脚。你弱时,他立刻就会扑上来,撕咬你的血肉,啃食你的骨头,还要把你的文明踩进泥里,证明他们才是优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琳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无法理解王爷这番话里那沉重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恨意。
“日本现在像什么?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手里拿着木棍的顽童,但骨子里已经充满了暴力和等级的观念。如果让它统一,让它强大起来,它会干什么?”林启看向萧琳,“它会第一个把矛头对准谁?是对隔海相望、富庶辽阔的大宋,还是对那些更弱的南洋小国?”
萧琳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能让它统一,更不能让它安心发展。”林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下一盘棋,“我要把它打碎,打散,让它内部永远充满猜忌、仇恨和战争。”
“藤原赖通代表旧公卿势力,平正盛、源为义代表新兴武士集团,白河天皇(或者说天皇制度)代表那点可怜的正统性。这三方,我要让他们互相制衡,谁也吃不掉谁。”
“刚开始,我可以扶他们一把,让他们三分天下,暂时‘和平’。但这种和平是假的,是建立在外部威慑和我给他们的许诺上的。一旦我离开,威慑减弱,许诺需要兑现,他们之间积累的矛盾、猜疑、对权力的渴望,会立刻像火山一样爆发。”
林启的眼中闪烁着冷酷而清醒的光芒:“他们会打,会不停地打。今天你联和我打他,明天他联和我打你。京都今天姓平,明天姓源,后天可能又被藤原氏夺回去。战争会消耗他们的人口,财力,精力。他们会越来越弱,越来越依赖外部的支持——比如,我们大宋的武器,贷宽,甚至‘调停’。”
“到时候,大宋不需要费一兵一卒,只需要坐在对岸,看着他们流血,然后……适时地卖点刀剑火药,收点利息,再挑拨一下,就能让这场战争永无休止。日本,将陷入一个长达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真正的大混战时代。它将再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去窥视外面的世界。”
萧琳听完,久久无言。她终于明白了王爷的全盘谋划。这不是简单的离间,这是要把一个国家的未来,彻底拖入血腥的泥潭。这计谋太深,也太毒了。
“觉得我狠?”林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萧琳低下头:“妾身……不敢。王爷深谋远虑,必是为大宋万世基业。”
“你不用怕。”林启的语气缓和了些,“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日本,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我们的朋友。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既然注定是敌人,那我就要在它还没成气候的时候,亲手给它戴上枷锁,钉上镣铐,让它永远只能在笼子里,对着自己人呲牙。”
……
就在林启对萧琳剖析自己谋划的同时,王泰在平安京的活动也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
他不仅见了平正盛,用“关白”之位诱惑。同样,在极隐秘的情况下,他也通过中间人,接触了刚刚率军抵达京都外围、正踌躇满志的源为义。
对源为义,王泰的说辞稍有不同,但核心一致。
“源大人军功赫赫,威震关东,乃日本第一猛将。藤原氏腐朽,平正盛狡诈,白河天皇稚嫩,皆非明主。王爷甚为源大人不值。以大人之才,当为征夷大将军,开府建牙,统御天下武士,方不负平生抱负!”
征夷大将军!这可是比关白对武士来说更具吸引力的头衔!是武家政权(幕府)首领的代名词!
王泰同样抛出了条件:宋国的支持,换取源为义的“合作”。同时,也隐晦地暗示,平正盛也在接触宋国,开价很高。
源为义是个典型的武夫,勇猛,自负,野心勃勃,但政治头脑相对简单。他被“征夷大将军”的许诺和宋国可能支持平正盛的威胁,弄得心乱如麻。既渴望那至高武家权位,又怀疑宋国的诚意,更警惕平正盛那个老对手。
两天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安静和极度紧绷的暗流中,飞快过去。
藤原赖通在恐惧中煎熬,不断加码。
平正盛在野心和忠义间挣扎,彻夜难眠。
源为义在诱惑和怀疑中摇摆,焦躁不安。
白河天皇在绝望和愤怒中咆哮,却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知道,宋国那位王爷给的期限,到了。
……
第三天清晨,四艘小艇从宋国舰队放下,载着四名衣甲鲜明的宋军使者,分别驶向四个方向:皇宫、藤原府邸、平正盛军营、源为义军营。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封盖着林启王印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但开篇第一句,就定下了基调:
“大宋一字并肩王林启,致书日本国主/关白/平大人/源大人:惊闻京都内乱,百姓涂炭,本王心甚忧之。本王此来,为睦邻友好,通商互利,非为干涉内政,徒增兵燹。然,若日本国中有不臣之辈,祸乱国家,危及君上,本王既为友邦,亦不能坐视。”
先摆出高姿态:我是来劝和的,是来帮你们“平叛”的,我是好人。
接着,话锋微妙一转:
“当今之势,战则俱损,和则两利。本王愿作调停,请各方即刻罢兵,共商国是。至于通商口岸、驻军联防、税赋章程等细务,皆为两国长远计,可徐徐图之。然,诚意多寡,合作深浅,当视各位安定国家、造福黎庶之决心与能力而定。”
翻译过来:仗别打了,坐下来谈。我提的那些条件(割地、驻军、控商),你们谁答应得痛快,答应得多,我就认定谁更有“诚意”和“能力”,我就支持谁。谁就能赢。
最后,是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威胁:
“本王舰队暂泊难波津,静候佳音。然军中粮草有限,将士思归,恐不能久候。若三日内无令人满意之答复,本王唯有引军还国,届时日本内乱如何,生灵何辜,非本王所能逆料矣。”
限期三天。不答应,我就走。但我走了,你们这烂摊子自己收拾,会发生什么,我可不管。
四封信,如同四把烧红的铁钳,分别烫在了四人的心头。
白河天皇看着信,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他明白了,这个林启,根本不在乎谁是天皇,谁是关白。他在乎的,只是谁能给他更多利益。他甚至希望看到日本内部继续斗下去!这样他才能待价而沽,左右逢源!
藤原赖通则是又怕又喜。怕的是限期只有三天,喜的是林启似乎没有完全放弃他,还给了他“展现诚意”的机会。他立刻召集谋士,疯狂计算还能拿出什么筹码。
平正盛和源为义的反应则复杂得多。他们都从信中读出了赤裸裸的交易意味,也读出了对方可能已经开出更高价码的危机感。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强了对自己军队的控制,同时更加警惕地监视着对方和藤原氏的动向。
京都的气氛,紧张得仿佛一个充满煤气的房间,只等一颗火星。
而那颗火星,很快就被林启亲手点燃了。
就在信送出的当天下午,白河天皇派出的、级别最高的谈判使者——一位参议级别的老臣,战战兢兢地登上了“破浪号”。
谈判是在舰长室进行的。林启这边只有他和萧琳、王泰。日本老臣带着两个副手。
老臣还想摆出天朝上国的架子,说些“两国永睦”的套话。
林启直接挥手打断,让王泰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款细密的条约草案,推到了对方面前。
“看看吧。这是底线。能签,我们就是朋友。不能签,门在那边。”林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老臣拿起草案,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
割让西海道的博多、大隅,东海道的难波津,以及陆奥的松前等六个重要港口及其周边百里之地,予宋国永久管理,宋国拥有驻军、行政、司法、税收全权。
成立“宋日联合商社”,垄断日本对所有国家的海外贸易,日本官府不得自行对外贸易。商社利润,宋国占六成。
日本朝廷(无论谁掌权)需向大宋皇帝称臣,每年朝贡,贡品清单列了长长一串,数额惊人。
为“保障日本国内稳定与条约执行”,宋国有权在“必要时”派遣观察使入驻京都,并有权“调停”日本内部重大纠纷。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条:设立‘三头执政’制度。废除关白一职,设‘执政大臣’三人,共掌朝政。建议人选为:藤原赖通、平正盛、源为义。天皇及上皇,依神道教典,掌祭祀礼仪,不预俗务。
这哪是条约?这是亡国契!是把日本拆分成三块,交给三个野心家,让他们在宋国的遥控下互相撕咬!而天皇被彻底架空,日本的主权、经济、国防,被宋国一手掐死!
“王……王爷!这……这条件……太……太……”老臣老泪纵横,话都说不完整。
“太什么?”林启看着他,“觉得苛刻?你可以不签。带着它回去,给你的天皇看看。也顺便……给藤原赖通、平正盛、源为义都看看。问问他们,谁愿意签。”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告诉他们,谁先签,并且能说服其他两方也签,以后这‘三头执政’里,谁就排第一。?宋国的支持,也会最多。”
老臣失魂落魄地走了,带着那份重如千钧的条约草案。
消息根本瞒不住。或者说,林启根本没想瞒。
很快,草案的内容,尤其是“三头执政”和“谁先签谁排第一”的暗示,如同旋风般传遍了京都四方势力。
白河天皇在宫中彻底绝望了。他知道,平正盛和源为义那两个被权力蒙住眼睛的武夫,一定会动心!他们为了那个“执政第一”的位置,会抢着签这份卖国条约!藤原赖通为了活命,也会签!
他这个天皇,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他敢反对,那三个即将掌权的“执政”,第一个就会联合起来废了他!
果然,仅仅一天后。
平正盛和源为义几乎同时派来了密使,表示“原则上”同意条约,但需要“细节磋商”,并暗示自己愿意“率先签署,为日本未来负责”。
藤原赖通更是直接,他的使者带来了他本人的签字画押,并表示“藤原氏愿第一个尊奉王化,永为宋臣”。
大势已去。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赤裸的利益诱惑下,在三个野心家争先恐后的出卖下,白河天皇,这个名义上的日本之主,除了屈辱地在那份条约上盖上天皇玉玺,别无选择。
他甚至没能保住父亲后三条上皇的尊严,被迫以“上皇诏书”的形式,追认了这份条约的“合法性”。
承安三年秋,十月十一日。
在宋国战舰“破浪号”的甲板上,一场前所未有的、怪异而屈辱的签字仪式举行。
林启作为大宋代表,端坐主位。
脸色惨白、如同木偶的白河天皇,代表日本朝廷,用颤抖的手,盖上了御玺。
眼睛闪烁着兴奋与野心的平正盛、源为义,以及面如死灰却强撑笑意的藤原赖通,作为未来的“三执政”,各自签字画押,并按下了血手印。
《宋日友好通商互助条约》(史称《难波津条约》),正式生效。
仪式简单,快速,没有礼乐,没有庆贺。只有海风呼啸,鸥鸟哀鸣,以及船上宋军将士冰冷的目光。
签完字,林启这才露出登临日本后的第一个真正笑容。
他起身,走到三位新鲜出炉的“日本执政”面前,仿佛没看到他们之间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敌意和猜忌,热情地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好!太好了!从今以后,宋日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三位,都是日本的栋梁,一定要精诚团结,同心协力,把日本建设好,治理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举起侍从端来的酒杯:“来,为了三位的友谊,为了日本未来的和平与繁荣,干了这杯!”
平正盛、源为义、藤原赖通互相瞥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提防、算计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杀意。
但此刻,他们只能挤出生硬无比的笑容,举起酒杯。
“多谢王爷!”
“一定!一定!”
“为了……和平!”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酒液入喉,辛辣苦涩。
甲板上,阳光正好,海面波光粼粼。
但所有人都知道,阳光下,一场更加血腥、更加漫长、也更加绝望的权力游戏和内战,已经随着这杯酒,正式开始了。
而那位带来“和平”的宋国王爷,正微笑着看着他们,仿佛在欣赏一出,由他亲手编排、主演们已悉数登台的好戏。
序幕,刚刚拉开。
真正的战争,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