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个多星期,林启没等来京都的正式回音,先等来了藤原氏的使者。
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姓藤原,看穿戴是位中纳言级别的贵族,举止优雅,说话慢条斯理,汉语带着浓重的京都腔。他带着礼物——几把号称是“国光”、“正宗”的名刀,几套精美的漆器,还有两箱子京都特产的熏香、丝绸。
态度,客气得近乎谦卑。
言辞,圆滑得滴水不漏。
但核心意思,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王爷美意,敝国上下,感激涕零。然我国地狭民贫,物产不丰,实无珍奇可贡上国。且自唐末以来,海道不靖,朝廷为保境安民,久不行遣使之礼,恐礼数疏漏,反失敬上之心。摄政公(藤原赖通)之意,不若仍依旧例,民间商旅,各凭机缘,官府不予干涉,亦不设专司。如此,既全两国商民之谊,又不违朝廷旧制,两相便宜。王爷以为如何?”
翻译过来就是:通商?可以,但只能民间偷偷搞,别想官方正式签约开港口。朝贡?想都别想,我们日本现在不兴这个。您哪,从哪来回哪去,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式部卿亲王陪坐在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要得罪人,但藤原家的意思,他不敢违背。
林启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摄政公的难处,本王明白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质问,没有争论,更没有发怒。
平静得让那藤原使者准备好的、应对各种反驳的套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这位宋国王爷可能会勃然大怒,可能会威逼利诱,可能会讨价还价……唯独没想过,对方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明白了”,就没了下文?
这就完了?
“王爷……您,您的意思是……”使者有点不确定了。
“本王的来意,已经说清楚了。贵国摄政公的答复,本王也听清楚了。”林启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既然贵国朝中尚有异议,此事,暂且搁置吧。有劳使者远来,辛苦了。送客。”
“……”藤原使者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看林启已经端茶,旁边的王破虏也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能把话咽回去,躬身行礼,满腹狐疑地退下了。
式部卿亲王也连忙告退,走出馆舍时,后背都湿了一片。他总觉得,这位王爷平静得过头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馆舍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萧琳有些不解,“藤原氏这明显是敷衍搪塞,根本不想谈。”
“他们当然不想谈。”林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的枫树,红叶已经开始凋零。“藤原赖通把持朝政几十年,最怕的就是变数。我们就是最大的变数。他怎么可能同意?他派人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明确拒绝的。态度客气,是给大宋,给我这个并肩王面子。意思坚决,是表明他的底线。”
“那咱们就真这么算了?”
“算了?”林启转过头,看着萧琳,眼中闪过一丝冷诮的光,“当然不能算。好戏,才刚开场。藤原氏的使者来了,说明京都那边,反对的声音占了上风,至少是暂时压制了同意的声音。那……同意的那一方,该着急了。”
……
当晚,夜深人静。
馆舍的后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很有规律。守在后门的王旗卫队亲卫警惕地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矮壮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我家主人,求见王爷。有白川大人的亲笔信。”男人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递上一枚小小的、刻着平氏家纹“扬羽蝶”的铜牌。
亲卫查验后,迅速将三人带入,径直带到林启的书房。
男人脱下兜帽,露出一张黝黑粗糙、带着一道浅疤的脸,约莫三十多岁,眼神精悍。他对着林启单膝跪地(这是武士见上位者的礼节,但并非日本主流):“小人平家武士,平忠度,奉我主平正盛大人之命,特来拜见大宋并肩王殿下!冒昧夜访,万望恕罪!”
他身后两人也连忙跪下。
“平正盛?”林启坐在书案后,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微微挑眉,“白河天皇身边的那位?”
“正是!”平忠度抬起头,眼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敬畏,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双手高举过顶,“此乃我主与……与京都一位贵人的联名密信,请王爷过目!”
萧琳上前接过,检查火漆无误后,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绢帛,递给林启。
绢帛上的字是汉字,笔迹略显稚嫩但力透纸背,是白河天皇的亲笔。旁边还有另一行更刚劲潦草的字迹,是平正盛的附言。
信很长,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第一,白河天皇本人极愿意与大宋通商,并建立正式邦交,认为这对日本大有裨益。
第二,但目前朝中藤原氏势力顽固,上皇(后三条天皇)态度暧昧,阻力巨大。
第三,天皇陛下正在筹划,联合源、平等忠勇武士,逐步削弱、乃至最终铲除藤原氏,收回权柄。
第四,在此过程中,亟需大宋的支持。包括但不限于:精良武器(尤其是那种能发出雷霆的短铳)、财力援助、必要时甚至可以借用大宋的“威名”进行震慑。
第五,一旦事成,日本将立刻与大宋签订最优惠的通商条约,开放多个港口,允许宋国设立商馆,天皇甚至愿意派遣皇子赴宋学习。
第六,为表诚意,平正盛已将一批“礼物”(主要是黄金和当地特产)随船带来,不日即可送达博多。并恳请王爷,暂时留在日本,静待佳音。
信的最后,白河天皇的印鉴和平正盛的花押赫然在目。
林启慢慢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敲了敲。
“平正盛……倒是心急。”他淡淡说了一句,将绢帛递给旁边的萧琳,“看来,你们在天皇那里,日子也不好过。”
平忠度连忙道:“王爷明鉴!藤原赖通那老贼,把持朝政,架空天皇,排斥忠良,祸国殃民!我主与源为义大人,一心辅佐天皇,振兴朝纲,却屡遭打压!此次若能得王爷相助,清君侧,正朝堂,不仅是日本之幸,亦是宋日友好之基!我主承诺,事成之后,王爷但有所需,无不应允!”
话说得漂亮,饼画得很大。
林启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问道:“京都现在情况如何?藤原氏防备可严?支持天皇的,除了你们,还有哪些力量?”
平忠度精神一振,以为林启心动了,立刻压低声音,将京都各方势力的分布、藤原氏的兵力布置、可能争取的公卿和国司名字,一一说出。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林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等平忠度说完,他才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本王需斟酌。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的诚意,本王看到了。但如何行事,还须从长计议。让他……耐心等待。该有的动静,很快就会有。”
平忠度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问,只得叩首:“是!小人一定将王爷的话带到!”
“另外,”林启补充道,“告诉平正盛,做事,要干净。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不要留任何把柄给藤原氏。有时候,让别人先乱起来,自己才能有机会。”
平忠度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应下。
送走平忠度一行,林启站在书房的烛火前,沉默良久。
“王爷,您真要支持他们?帮他们政变?”萧琳有些担心,“这……这要是插手过深,万一失败,或者他们事后反悔……”
“支持?当然要‘支持’。”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不是用我们的刀枪去帮他们杀人。那太低级,也太容易惹一身骚。”
他走回书案,提起笔,却没有写字,而是对侍立一旁的王泰道:“王泰,安抚司在日本的人手,还有那些能用的商人,全部动起来。按我之前吩咐的第二步计划,开始吧。”
“是!”王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领命而去。
“王爷,什么第二步计划?”萧琳好奇。
“煽风点火,栽赃嫁祸,把水彻底搅浑。”林启轻轻放下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白河天皇和平正盛不是想要机会吗?我就给他们创造一个……不得不动手,或者,被迫动手的机会。”
……
接下来的几天,西海道似乎恢复了平静。宋国舰队依旧停在博多港外,林启也深居简出,偶尔只是在港口附近散步,看看风景,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但一股诡异的暗流,却以惊人的速度,从九州向本州蔓延。
流言,不知从哪里开始,如同瘟疫般散播开来。
最初只是在博多港的酒馆、市集,一些水手、商人、浪人(失业武士)在交头接耳,神色神秘。
“听说了吗?京都那边,要出大事了!”
“什么事?”
“白河天皇陛下,早就忍不了藤原赖通了!已经秘密下诏,联合关东的源为义、平正盛两位大人,要在近期……清君侧!”
“清君侧?难道要……”
“嘘!小声点!据说日子都定好了,就在下个月!源、平两位大人已经调集精兵,潜伏在京畿附近了!连上皇(后三条天皇)都默许了!”
“真的假的?藤原公权倾朝野,岂是那么容易……”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藤原公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多少大名、公卿巴不得他死?听说连宫里的侍卫,都有不少被天皇和两位大人收买了!就等一声令下……”
流言越传越细,越传越真。时间、地点、参与人物、甚至具体的兵力调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很快,流言顺着商路、顺着逃难的百姓、顺着那些嗅觉灵敏的武士,传到了山阳道、山阴道,最后如同野火般烧进了京畿地区,烧进了平安京!
平安京,这座千年古都,瞬间被恐慌和猜疑笼罩。
公卿贵族们闭门不出,互相派家仆打探消息,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市井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各种夸张的版本到处流传。
紧接着,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京畿附近,几个明确表态支持藤原氏、或者与藤原家关系密切的中等贵族庄园,接连遭到袭击!袭击者人数不多,但手段狠辣,熟悉庄园布局,趁夜潜入,目标明确——直指庄园主人或其继承人!
一夜之间,三位小名级别的贵族横死家中!凶手来去无踪,只在墙上,用血(后来查明是朱砂)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杀人者,平氏。
“平氏!是平正盛的人!”
“天皇真的要动手了!这是在剪除藤原公的羽翼!”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
支持藤原氏的一方彻底炸了锅!恐惧和愤怒如同瘟疫蔓延。而更多的中间派,则开始瑟瑟发抖,急于撇清关系,或者暗中向可能获胜的一方靠拢。
藤原赖通坐在他奢华得如同小型皇宫的宅邸里,听着手下忍者(此时日本忍者体系尚未完全成型,但已有类似职能的家臣)一个个噩耗传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知道天皇对他不满,上皇也对他猜忌。他知道源为义、平正盛那些武夫想把他拉下马。但他没想到,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这么狠毒!直接刺杀?还留下名号?
是白河那小子授意的?还是平正盛那莽夫自作主张?
不管是谁,这已经越界了!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
“加强府邸戒备!调集所有能调动的郎党(家臣武士)!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还有,立刻派人,去联系出羽、陆奥的留守家族,让他们速派援兵!要快!”藤原赖通几乎是吼着下令,手中紧紧攥着从不离身的短刀。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收紧。
而皇宫里的白河天皇和平正盛,此刻也是又惊又怒,又有一丝……隐隐的兴奋和不安。
惊怒的是,这绝不是他们干的!他们还在暗中串联,调集力量,怎么可能如此鲁莽地打草惊蛇?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兴奋的是,藤原赖通果然被激怒了,加强了防备,这反而坐实了他“心怀鬼胎”、“图谋不轨”。舆论对他们更加有利了。
不安的是,这幕后黑手是谁?手段如此阴毒老辣,一下子就把他们和藤原氏逼到了必须立刻摊牌的悬崖边上!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
“是宋国人!一定是那个林启!”平正盛咬牙切齿,在秘密会见天皇时低吼道,“他在逼我们动手!他想看到日本内乱!”
白河天皇年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藤原赖通已经认定是我们要杀他!他会坐以待毙吗?他不会!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源为义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进京?”
“源为义已经秘密抵达京都附近,但他的人马集结需要时间……而且,藤原氏已经开始调动他的力量了……”平正盛感到巨大的压力。
“来不及了!”白河天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能再等!立刻以朕的名义,密令畿内所有忠诚于朕的国司、庄园主,调集兵力,向京都靠拢!再派人去联络那些中立公卿,许以重利!我们必须抢在藤原赖通前面控制京都!”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万一……”
“没有万一!”白河天皇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现在不是藤原死,就是我们亡!还有,派人去博多,告诉那个林启,他的‘礼物’我们收到了!让他……让他再给我们加把火!我们需要他更多的‘支持’!”
皇宫内外,暗流变成了惊涛骇浪。上皇后三条天皇的“安抚诏书”姗姗来迟,轻飘飘地说什么“君臣和睦”、“勿信谣言”,在已经杀红了眼的双方看来,简直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某种讽刺或试探。
猜疑的链条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藤原氏得知天皇在秘密调兵,更加确信对方要发动政变,也疯狂地联络自己的支持者,许以更高的官位、更多的封地,要求他们立刻带兵“入京护驾”。
一时间,以平安京为中心,整个京畿地区乃至邻近诸国,风声鹤唳,兵马频调。大大小小的贵族、寺庙武装、地方豪族,都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被迫站队。街道上巡逻的兵士多了数倍,入夜后实行严格的宵禁,但黑暗中的阴谋和私下的交易,却比以往更加活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启,依旧“悠闲”地待在博多。
他听着安抚司从京都不断传来的、一份比一份紧急、一份比一份血腥的情报,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还不够乱。”他对着地图上京都的位置,轻轻一点。
“王泰,让咱们的人,再加点料。找几个对藤原氏恨之入骨、又有点本事的落魄武士或者浪人,给他们点钱,给他们几把好刀,再……给他们灌点‘忠君爱国’的迷魂汤。让他们去京都,不用干别的,就在藤原氏府邸附近,或者藤原家重要人物的必经之路上,喊口号。”
“喊什么?”
“就喊……”林启想了想,模仿着那种狂热又绝望的语气,“‘诛杀国zei藤原赖通!’、‘清君侧,正朝纲!’、‘天皇万岁!源平两位大人万岁!’。喊完就跑,尽量别被抓住。但如果被抓住……”
林启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让他们在公堂上,在临死前,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受了谁的感召,来‘清君侧’的!要死得壮烈,死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泰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另外,”林启补充道,“让我们在京都的商人,开始‘适当’地囤积粮食、药材、布匹。价格,可以‘稍微’抬高一点。乱世,什么最值钱?不就是这些东西么。”
“是!”
几天后,平安京的街头,出现了更令人窒息的景象。
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狂热的浪人,突然从街角冲出,挥舞着破旧的太刀,对着藤原氏那巍峨的府门,或者对着偶尔外出、戒备森严的藤原家重要人物的车驾,发出嘶哑的呐喊:
“藤原赖通!国zei!纳命来!”
“诛杀奸臣,还政天皇!”
“源平两位大人大军将至!国罪末日到了!”
喊完,不等护卫反应,便混入人群消失,或者干脆迎着刀枪冲上去,被乱刀砍死。但临死前,那凄厉的呼喊,那“忠君”的“壮举”,却像毒刺一样扎进每一个旁观者的心里,更通过无数张嘴,飞速传遍全城。
被抓的浪人,在狱中遭受酷刑,却咬紧牙关,只反复念叨:“天皇……万岁……源平大人……会为我等报仇……铲除国罪……”
然后,慷慨赴死。
藤原赖通快要疯了。
他躲在防卫森严的府邸里,却感觉四面楚歌,杀机无处不在。每一个阴影,每一个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是刺客。天皇的调兵动作越来越明显,那些“忠君浪人”的呐喊日夜在耳边回响。连他的一些家臣,眼神都开始闪烁不定。
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
要么,坐以待毙,等天皇和源平联军打上门。
要么……先下手为强!废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天皇,另立一个听话的!
可是……上皇那边什么意思?那些中立公卿会支持吗?源为义和平正盛的军队到底到了哪里?
猜疑、恐惧、愤怒,如同毒蛇,啃噬着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摄政公的理智。
而京都的空气,已经紧张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需一点火星,或者,轻轻一推。
这座千年古都,就将被鲜血和火焰吞噬。
林启在博多,收到了最新的密报。
他放下纸条,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京都的方向,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清晰起来。
“火候,差不多了。”
“该准备一下,见见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了。”
“这场大戏,主演们该登台了。”
“而我,只需要坐在最好的包厢,看着他们……演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