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启在大宰府官员看来，活脱脱就是个来“公费旅游”的纨绔王爷。
他拒绝了式部卿亲王“在府内静候佳音”的提议，执意要“领略一下日本西海道的风土人情”。式部卿亲王虽然头疼，但也不敢硬拦，只得派了两位通晓汉学的少丞（中层官员）和一小队护卫，陪着这位上国亲王“游玩”。
游玩的方式，让所有日本人目瞪口呆。
林启没坐牛车，也没骑马。他让人从“破浪号”上，卸下来一辆怪模怪样的东西。
钢铁骨架，四个包着橡胶的大轮子，前面有个小小的驾驶室，后面是个带顶棚和软垫的厢座。最扎眼的是屁股后面竖着个小烟囱，底下还有个烧煤的炉子。
“王爷，这……这是何物？”陪同的少丞之一，姓橘，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铁家伙上瞟。
“此乃‘蒸汽汽车’，我大宋格物院新制的代步工具。烧煤，靠蒸汽驱动，无需牛马，可日行数百里。”林启轻描淡写地解释，在萧琳和王破虏的搀扶下，坐进了后面的厢座。十名全副武装、背着燧发火枪的王旗卫队翻身骑上特意带来的蒙古马，护卫在两侧。
橘少丞和另一位叫平贞盛的武官出身的少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不用牛马？烧煤就能跑？日行数百里？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呜——！！！”
随着一声不算响亮但极其刺耳的汽笛声，那“蒸汽汽车”前面的小烟囱猛地喷出一股浓烟，车身微微一震，然后，在橘少丞、平贞盛以及所有围观的大宰府官吏、仆役、乃至远处偷偷张望的平民百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它自己动起来了！
轮子转动，平稳地驶出了大宰府的辕门，上了外面的土路。速度起初不快，和牛车差不多，但很快就提了起来，比骏马奔驰也慢不了多少，而且极其平稳，几乎没有颠簸。只留下车后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一圈掉在地上的下巴。
“神……神物啊！”一个老仆役直接跪下了，对着汽车远去的方向连连叩拜。
“快！快跟上！”橘少丞最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上自己的牛车，对车夫吼道。平贞盛也赶紧招呼护卫的日本武士上马。一行人慌慌张张，鞭打着牛，催促着马，去追那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铁壳怪物”。
蒸汽汽车沿着西海道相对平坦的主干道行驶。所过之处，引起的轰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道路两旁的农田里，正在插秧（日本此时稻作是一年一季为主）的农人直起腰，看到这冒着烟、轰隆隆响、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吓得锄头都掉了，有的直接趴在水田里。村子里玩耍的孩童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从屋后探头偷看。小商贩忘了叫卖，行旅驻足傻眼。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很快，沿途的村镇，几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到路边，伸长脖子，等着看那传说中的“宋国神车”。当他们真的看到时，反应五花八门：跪拜的，惊呼的，傻笑的，还有被那汽笛声和动静吓得哭出来的。
林启靠在舒适的座椅上，透过玻璃窗（这东西在日本更是稀罕物），平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和那些充满惊骇、好奇、畏惧的面孔。萧琳起初也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被这新奇体验和窗外异国风情吸引，小脸兴奋得发红。王破虏则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王爷，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萧琳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有些担心。
“大？要的就是大。”林启笑了笑，“不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怎么知道什么叫‘上国’？怎么知道他们和大宋的差距有多大？光说厉害没用，得让他们看见，最好还能摸到、吓到。”
果然，吓到的很快就来了。
当车队经过一处豪族庄园附近时，庄园里冲出来七八个穿着简陋腹卷（日本简易胸甲）、手持太刀的武士。看样子是这家豪族的私兵，或许是被汽笛声惊动，或许是想在主人面前表现勇武，又或者是单纯看不惯这“妖物”招摇过市。
“站住！何方妖物，敢在我菊池家的地界喧哗！”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士，挡在路中央，举起太刀，厉声喝道。他说的日语，林启听不懂，但看架势就明白了。
橘少丞的牛车好不容易追上来，见此情景，魂都吓飞了，连滚爬下车，用日语大喊：“住手！这位是宋国的并肩王殿下！不得无礼！快退下！”
那菊池家的武士显然是个愣头青，或者根本不信什么“宋国王爷”，梗着脖子：“少丞大人！此物喷烟作响，形如妖魔，惊扰乡里，岂能放过？待我斩了这妖物，擒下车上之人，交予国司发落！”
说着，竟真的挥刀，朝着停下的蒸汽汽车冲了过来！他身后的几个武士也嗷嗷叫着跟上。
“保护王爷！”王破虏厉喝一声，十名亲卫早已下马，瞬间结阵，挡在汽车前方。
但他们没有拔刀。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不同于任何弓弦或呐喊的爆响，突兀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菊池家武士，包括那个领头喊话的，胸口猛地爆开几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栽倒，手里的太刀“当啷”落地。剩下的几个武士猛地刹住脚步，看着同伴胸前汩汩冒血的窟窿和瞬间失去生气的脸，全都傻了，拿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空气中弥漫开硝烟的味道。
王破虏缓缓放下手中还在冒烟的燧发短铳，眼神冰冷地看着剩下那几个呆若木鸡的武士。身后，另外几名亲卫手中的火铳枪口，也稳稳地指着他们。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蒸汽汽车锅炉发出的低沉“呼呼”声，和远处被吓傻的百姓压抑的抽气声。
橘少丞和平贞盛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们听说过宋国有厉害的火器，但亲眼见到如此小巧的武器，在这么近的距离，如此轻易地夺走三条人命，那种震撼和恐惧，难以言喻。
“橘大人，”林启的声音从车窗内淡淡传来，“这几个狂徒袭击上国亲王车驾，依律当如何？”
橘少丞一个激灵，连忙用汉语结结巴巴地回答：“按……按律……当……当斩……”
“看来贵国法度，还有些人不太清楚。”林启语气依旧平淡，“这次，本王替你们执行了。尸体，拖走。告诉这家主人，管好他的狗。下次再敢伸爪子，掉的就不只是几条狗的性命了。”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转达！”橘少丞汗如雨下，连连躬身。平贞盛则立刻指挥手下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日本护卫，战战兢兢地去拖尸体，清理路面。
消息像长了翅膀。宋国王爷坐着“神车”，用“雷公法器”瞬间击毙三名菊池家武士！菊池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派人来赔罪！
这下，林启的“环道旅游”更顺畅了。沿途的庄园、寺庙、港口，无论主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无不恭敬有加，奉上茶水点心，陪着笑脸。那些地方小大名（领主）更是争先恐后地想邀请“王爷”莅临，哪怕只是让那“神车”在自己领地边上停一下，沾点“上国仙气”也好。
林启来者不拒，但行程紧凑，往往只是稍作停留，问些风土物产、人口田亩的问题，看看当地市集，赏玩些特产，便继续上路。他看似随意闲逛，但目光所及，皆在观察。道路的平整程度，田地的耕作方式，村庄的布局，百姓的衣着气色，武士的装备精神，市集的货物种类和价格……所有这些细节，连同安抚司密探和那些亲宋商人源源不断送来的情报，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日本社会更真实、更细致的图景。
封建，而且是层层分封，等级森严到僵化。大量的庄园被公卿、寺庙、武士家族占有，农民依附其上，生活困苦。手工业水平远逊大宋，商业集中在少数港口和京都。中央（京都朝廷）对地方（各国、各庄园）的控制力极其薄弱，政令不出畿内是常态。地方豪族、寺庙拥有庞大的私兵（武士），对朝廷阳奉阴违。
奴隶制残余明显。除了依附农民，还有相当数量的“部民”、“奴婢”，地位低下，近乎奴隶。
而京都朝廷内部，正如式部卿亲王所言，甚至更糟。上皇后三条天皇退而不休，影响力犹在，倾向于保守，对内压制藤原氏，对外则希望维持封闭。现任白河天皇年轻气盛，急于从藤原氏手中夺回权力，不惜引入地方武士集团（源氏、平氏）为奥援，对外似乎有尝试接触的想法。而藤原赖通代表的摄关势力，树大根深，把持朝政多年，最怕变动，尤其害怕外部势力介入打破平衡。
整个日本，就像一个内部充满裂隙、勉强粘合在一起的陶罐，就差临门一脚，或者一股强大的外力，就可能彻底崩碎成战国乱世的模样。
……
三天后，傍晚，林启结束“游览”，回到了大宰府馆舍。橘少丞和平贞盛如蒙大赦，告退时脚步都是飘的。
馆舍内，灯火通明。萧琳伺候林启换下便服，递上热茶。
“王爷，这几天……我们是不是太……太高调了？”萧琳犹豫着开口，“杀了人，坐着那车招摇过市，所到之处鸡飞狗跳……这，这好像和您之前说的‘和平通商’不太一样。那些日本官员，表面恭敬，心里怕是恨死咱们了。”
林启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个聪慧但阅历尚浅的女孩，缓缓道：“琳儿，你觉得，对什么人，才需要先礼后兵？”
萧琳想了想：“对……对讲道理的人？对文明之邦？”
“对，也不全对。”林启放下茶杯，“对真正认同同一套规则、懂得权衡利弊、重视长远利益的文明之邦，可以，也应该先礼后兵。因为大家有底线，有共识，打起来成本太高，不如谈。”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但对另一些地方，一些骨子里还残留着弱肉强食、畏威而不怀德、只认拳头不认道理的文明，或者半文明，就必须先兵后礼。?先把刀子亮出来，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反抗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然后，你再跟他们讲‘礼’，讲利益，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听，才会把你说的‘礼’当回事。”
他看着萧琳迷惑的眼睛，知道她无法理解自己脑海中那段关于另一个时空的血海深仇。他换了个说法：“你看这日本，等级森严，以下克上却是传统。武士道讲究什么？忠勇？呸！更多的是慕强凌弱，是只服从能带给他们利益和胜利的强者！京都的公卿，沉迷风花雪月，勾心斗角，可曾真正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地方豪强，割据一方，眼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样的结构，这样的风气，你跟它讲仁义道德，讲和平通商？它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想着怎么从你身上多咬下一块肉！”
萧琳似懂非懂。
“我这几天，就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大宋的‘兵’有多利。蒸汽汽车是奇技，是‘奇’，让他们敬畏我们的文明高度。火铳杀人是武力，是‘威’，让他们恐惧我们的雷霆手段。只有怕了，我们接下来要谈的‘通商’，要做的‘合作’，他们才会认真对待，才不敢轻易耍花样。”林启解释道。
“那……王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支持京都的天皇？还是那个摄政？”萧琳问到了关键。
林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日式庭院中在灯笼映照下鬼影幢幢的松树，沉默片刻。
“天皇？白河天皇想借外力压制藤原氏，有合作基础，但他本身权力不稳，容易受制于上皇和公卿。藤原赖通？老牌地头蛇，最排斥我们，合作可能性最低，就算合作也是与虎谋皮。”他摇了摇头，“这两个，都不是最理想的选择。”
“那王爷的意思是……”
“扶持一个能完全听我们话，又有能力在日本内部站稳脚跟，还能帮我们达成战略目标的代理人。”林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最好是地方实权大名，根基相对浅，上升欲望强，有军事实力，但又需要外部的强力支持来对抗他的对手，或者实现他的野心。”
萧琳眼睛一亮：“就像……就像我们在辽地扶持萧嗣先那样？”
“类似，但日本情况更复杂。这个人选，既要有一定的威望和能力，不能是废物，又不能威望太高、根基太深以至于将来尾大不掉。最好是和京都、和其他大名的关系都不算太亲密，甚至有些矛盾，这样他才会更依赖我们。”
“王爷心中有人选了？”
“有两个备选。”林启走回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名字，“源为义，平正盛。都是白河天皇现在倚重的武士首领，在关东有根基，和藤原氏不对付，也有军功和声望。但具体哪个更合适……”
他看向萧琳：“你觉得呢？”
萧琳仔细想了想：“源氏似乎历史更悠久，但听说内斗也厉害。平正盛崛起更快，手段更狠辣，对天皇的依附也更明显……或许，平正盛更合适？他更需要外力支持来稳固和提升地位？”
林启不置可否：“让安抚司，动用一切资源，尽快把这两个人，乃至他们家族的核心成员、势力范围、性格喜好、与其他大名的关系，给我查个底朝天！尤其是，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者特别想要的东西，是我们能给的。”
“是，王爷。”
……
就在林启在大宰府一边“游玩”一边物色代理人之时，数千里外的日本都城平安京（京都），也因为大宰府的那份急报，暗流汹涌。
清凉殿内，已经退位、出家成为法皇的后三条天皇（上皇），正捻着佛珠，闭目听近臣诵读大宰府的奏报。他面容清瘦，眼神内敛，看不出太多情绪。
“……宋国并肩王林启，率巨舰十艘，士卒近万，抵博多港。呈国书，欲重启邦交，互通商贸。其人乘钢铁神车，日行数百里，携雷霆火器，瞬杀菊池家武士三人于道左，西海道震动，民皆畏服……”
近臣读完，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上皇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宋国……好大的威风。钢铁神车？雷霆火器？怕是些奇技淫巧，骇人耳目之术。藤原公怎么看？”
侍立在侧的藤原赖通，年约五旬，面容白皙，气质阴柔，闻言躬身道：“上皇明鉴。宋国近年虽强，然其国内新政频出，未必稳固。此时遣王驾东来，名为通商，实则是耀武扬威，探我虚实。日本国小民贫，自守尚且不易，若开关通商，引入强宋，恐如幼童持金过市，非但无益，反招祸端。且其船坚炮利，若假道经商之名，行窥伺侵掠之实，如之奈何？臣以为，当婉拒其请，以礼送之，令其速去。”
他的态度很明确：坚决反对！宋国太强，不能放进来，会冲击现有秩序，威胁藤原家的统治地位。
上皇不置可否，将奏报副本递给另一名近臣：“送呈天皇御览。国事，当由天皇与诸公卿议决。”
他这是不表态，把皮球踢给了儿子白河天皇和朝廷。实际上，他内心倾向于藤原赖通的看法。稳定压倒一切。宋国的出现，是个巨大的变数，他不喜欢变数。
而在天皇居住的内里，年轻的白河天皇接到奏报，却是另一番心思。
他召集了心腹，包括刚刚被秘密召入京的武士首领平正盛。
“平卿，你看此事如何？”白河天皇将奏报递给平正盛。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压抑的锐气和焦躁。他受够了被藤原氏架空，受够了上皇（他父亲）的掣肘，他渴望权力，渴望真正乾纲独断。
平正盛仔细看完，他年近四十，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他沉声道，声音带着关东武士特有的粗粝。
“哦？细细说来。”
“宋国强盛，其火器战舰，确为神物。若能与之通商，引入其利器和技术，陛下便可组建一支只听命于陛下的新军！届时，何惧藤原氏私兵？何须再看上皇脸色？”平正盛眼中闪着光，“且通商之利，必归于朝廷，归于陛下，亦可充实国库，收买人心。而藤原氏把持朝纲，垄断贸易，最忌外来商贾分其利，必全力阻挠。陛下正可借此，打击藤原氏，彰显权威！”
白河天皇听得怦然心动。新军！财富！打击藤原氏！每一条都戳中他的痒处。
“只是……上皇和藤原公那边，必不赞同。且宋国要求，恐怕不止通商那么简单……”天皇还有疑虑。
“陛下，可先同意通商谈判。在谈判中，详加条款，限制其活动范围、贸易规模，并索要其火器制造之术为条件。同时，陛下可秘密遣使，与那位宋国王爷接触，许以厚利，换取其对陛下的……支持。”平正盛压低声音，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白河天皇眼睛越来越亮。这似乎……真的可行！既能得实利，又能打击政敌，说不定还能借来外力……
“好！明日朝会，朕便表态，同意与宋国谈判通商！具体事宜，由……由大宰府先与宋使接洽。平卿，你暗中留意，若有合适机会……”天皇没有说完，但平正盛心领神会。
“臣，明白！”
一场关于国运的争论与算计，在古老的平安京悄然展开。而远在博多港的林启，刚刚收到安抚司密报，关于源为义和平正盛的详细资料，正连夜送来。
东瀛的棋局，棋子已就位，执棋的手，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