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兰偷偷看了宁默一眼,见他正一本正经地说着朝堂上的算计,心里又羞又乱,连忙垂下眼帘。
方守朴却没注意到女儿的反应,他整个人已经彻底信服了,激动道:
“若兰,你也把你的衣裳弄一弄,剪几个补丁上去!你们女孩子家心思巧,弄出来自然些!”
宁默闻言,下意识地看了方若兰一眼。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幅画面……破破烂烂的衣裙,衣襟微敞,露出白皙的……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他连忙打住,干咳一声,道:“若兰就不必了。她是女子,太过破旧反倒不好。”
“再说,咱们书院再怎么穷,也不能让女眷也跟着穿得破破烂烂,读书人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也对!”
方守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还是宁默你想得周到。”
方若兰低着头,耳根红透,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方守朴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破袍子,越看越满意。
随后捋着胡须笑道:“行了,就这件。老夫先去前面看看,李夫子他们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大步走出茶室,精神抖擞,哪还有半点方才的紧张?
宁默和方若兰彼此相视一眼,跟在后面,而后宁默小手搞了点小动作,惹得方若兰脸红不已。
随后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
此刻,前院已经站满了人。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三位夫子领着几个学生,正准备去找院长。
见院长过来了,便一个个站着不动,等着院长检阅。
“院长,你来的太好了!”李崇迎上来,目光在方守朴身上一扫,顿时愣了一下。
王博厚也注意到了,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院长,您这袍子……”
“怎么了?”
方守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剪得破破烂烂的棉袍,面不改色,“老夫的衣裳,穿旧了,舍不得扔。怎么,有问题?”
李崇和王博厚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
只是……院长今天这身,也太破了吧?
搞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
平日里他虽然简朴,可也不至于穿成这样,这简直比他们还会装……
服了!
方守朴也不解释,负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目光从学堂扫到藏书楼,从藏书楼扫到后院,又从后院扫到前院的青石板路。
越看越满意。
完美!
打扫的确实很干净整洁,看起来就让人很舒心
“院长,您看看学堂。”
周明远推开学堂的门,侧身让开。
方守朴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桌椅,看着桌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以及窗户纸上那些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
尤其是墙角那个缺了口的瓦缸,顿时沉默了下来。
“这桌椅……”
他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太破了点?我记得之前不是这样的……”
李崇连忙解释:“院长,这都是按您的要求来的。艰苦办学嘛,学生吃点苦不是坏事。”
方守朴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看了宁默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宁默成了他的主心骨了。
他说行才行……
宁默微微点头:“很好。”
短短两个字,二夫子李崇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十倍,王博厚也长舒一口气,周明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藏书楼呢?”方守朴问道。
王博厚连忙引路,一行人穿过院子,来到藏书楼。
推开门,一股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卷,可仔细一看,大多卷了边、脱了线、缺了页。
有几本甚至用麻绳捆着,生怕一碰就散架。
角落里的书架空了大半,书卷摞在地上,用草席盖着防潮。
“这……书呢?”方守朴愣了一下,人都麻了。
他记得才添置过新书。
这……
“回院长,太新的书都收起来了。”
王博厚压低声音道:“这些是咱们从箱底翻出来的,看着旧,可内容都在。学生要读,随时可以翻出来。”
方守朴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宁默:“你觉得这合适吗?”
宁默的目光从那些破旧的书卷上扫过,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补了又补的书架,心里也不禁对这些夫子刮目相看。
简直太棒了!
本来他还担心这些夫子不上道,没想到唯一不上道的就是……院长了!
眼下这种情况,书院要成为陛下的刀子,早晚会被门阀世家给视为眼中钉,再不哭穷,后面就没机会了。
宁明正色道:“院长,再合适不过了,这不就是萍州书院本来的模样么?”
李崇“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连忙捂住嘴。
方守朴却笑不出来,还是有些担心:“我还是有点担心……陛下看了,会不会觉得咱们书院太寒酸了?”
“寒酸就对了。”
宁默看着他,仔细分析道:“院长,您想想,陛下为什么要选咱们书院试点?”
“是因为咱们书院条件好吗?”
“不是。是因为咱们书院的院长,在这么穷、这么苦的条件下,还能写出那样的策论,还能撑起一座书院二十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院长有本事,有骨气,有担当!”
“将来必定重用!”
“至于书院穷……”
宁默顿了顿,说道:“穷不是问题,问题是穷了还不思进取。”
“但咱们书院不一样,咱们人穷志不短,您看这学堂,桌椅虽破,却擦得干干净净。藏书楼的书卷虽旧,却仍然摆放有序……这叫‘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这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方守朴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几个夫子更是眼眸灿若星辰,不断呢喃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妙,妙啊!”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方守朴此刻更是一拍大腿,激动无比道:“宁默,你这番话,句句说到了老夫心坎里!人穷志不短,这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说的好!”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佩服。
“院长……其实老夫也是这么想的,这才让人这么收拾的。”
李崇捋着胡须,一本正经地点头,虽然方才他还觉得书院太破了。
“对对对,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王博厚也连忙附和道:“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所以说,宁默就是宁默。”
周明远难得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这些人,读书读了一辈子,可要说把道理讲得这么透彻,还是比不上年轻人。”
方守朴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歇一歇,养足精神。”
他正要转身回茶室,大夫子周明远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院长,我有一事请教。”
方守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周明远捻着胡须,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道:“院长,你写的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陛下怎么如此看重?”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崇、王博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方守朴身上。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书院学生们,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家院长。
是啊,院长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
一个年年垫底的书院,一篇策论,居然让陛下亲自下旨褒奖。
不仅让书院的办学资格永久保留,还设为改制的试点溯源……这得是什么神仙文章?
方守朴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时间有些紧张。
他当然知道学生们在想什么,也知道夫子们在期待什么。
可问题是……那篇策论,虽然策论是他写的,但骨子里的内核东西,全是宁默的。
“这个嘛……”
方守朴看了宁默一眼,斟酌道,“老夫那篇策论写了些什么,回头再说。至于陛下为什么如此看重……”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忽然一笑:“还是让宁默来说吧。”
宁默一愣:“院长,我……”
“你来你来。”
方守朴摆摆手,“老夫说得浅显,怕讲不透。你来说,最合适不过。”
二夫子李崇又惊又喜,看向宁默的目光满是热切:“宁默,你就讲讲吧!”
“你昨天那堂讲解诗词的课,学生们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抄,说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课。今天若是能再听听你怎么帮院长谋划的,那真是……三生有幸啊!”
三夫子王博厚也连连点头,满脸期待:“宁默,你就别推辞了。”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陛下亲自下旨褒奖一座书院,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老夫是真想听听。”
周明远虽然没有开口,可那眼神分明也在说让宁默赶紧讲讲,饥、渴难耐呀!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学生更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灿灿的。
昨天宁默讲了一下午的诗,他们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今天要是能再听听书院改制的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宁默师兄,您就讲讲吧!”一个胆子大的学生高声喊道。
“是啊宁默师兄,您就讲讲吧!”
“求您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满院子都是期待的目光。
宁默看着这群求知若渴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得,今天又别想消停了。
“那……我就简单说说。”
宁默无奈,只好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并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道:
“陛下为什么看重这篇策论?因为在陛下看来,这篇文章说到了他心里一直想说却不好说出口的话。读书靠的不是出身,而是才学,朝廷要的也不是门第,而是人才。”
“可现在的书院,寒门弟子进不来,普通人无书可读,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