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
“所以改制改的不是书院,改的是门阀世家,改的不是规矩,改的是人心。”
宁默的声音不高,但却振聋发聩。
李崇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王博厚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周明远身体哆嗦了一下。
门阀?
怎么提到门阀了?
这是要干什么?
此时此刻。
那些学生更是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宁默还在继续往下说,将那篇策论里写的东西,用最朴实和通俗的话讲了一遍。
从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得起书,再到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给寒门子弟补课的机会,让他们不输在起跑线上。
最后再到倡实学以启民智……更是点出了读书不只为做官,更是为明理。
包括选官派教习以通师资、立公开考评以绝舞弊、先试点而后广推……
他说得不快,条理分明,每一个道理都讲得通透,每一个例证都举得恰当。
没有引经据典的卖弄,没有故作高深的晦涩,只有一种让人心服口服的透彻。
尤其是讲到‘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时,院中有些学生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们是寒门,他们吃过这种苦。
二夫子李崇更是握紧了拳头,很是激动……
因为他就是寒门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这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
尤其是宁默后面提到了‘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不是为某家某族养士’时,众夫子和众书院弟子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一个个怔怔地看着宁默。
眼神中,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敬佩。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眼界,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抱负……不让人敬佩,都不行。
等宁默讲完最后一个字,院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策论好像是要挖门阀的根啊……”
二夫子李崇回过神来,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声音都在颤抖,脸色发白道:“这要是让那些门阀世家知道,咱们书院写的这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院长的这个改制策论……就是这是一把刀,是一把砍向门阀根基的刀。
而萍州书院,就是握刀的手。
身为这萍州书院中夫子,他们哪里扛得住那些门阀世家的疯狂反扑?
王博厚的脸色也白了,喃喃道:“难怪……难怪陛下要亲自下旨,还要在咱们书院试点……这是要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啊。”
周明远呆愣在原地!
不好!
上了方院长这老狗的当了!
二夫子李崇转头看向院长方守朴……发现方守朴面色如常,半点都带怕的。
显然也是主动要这么干的!
真虎啊!
李崇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真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告病回家算了?
但忽然有个学生说话了。
“夫子,我……我说句不该说的。”
众人循声望去,是陈耘。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涨红,握着拳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您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一些。这个改制改的不只是书院,更是这天下万民的上升通道。”
“改了之后,寒门子弟能读书,普通百姓也能读书。读书不再是为了做官,更是为了明理,为了不做睁眼瞎,为了不被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这样的书院,才是真正的书院,教出的学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学生站了出来:“夫子,我爷爷是佃农,我爹是佃农,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我从小就想,我要是能读书该多好,能识字该多好。”
“后来方院长免了我的束脩,我才能来书院。”
“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农家子弟他们也想读书,可他们读不起。这个改制若是能成,那些人就有希望了。”
而后又一个学生也站了出来:“夫子,我在书院读了三年,从不敢跟人提我是‘佃农之子’的出身。”
“宁兄方才说,读书靠的不是出身,是才学,我觉得这才是对的。”
一个又一个学生站出来,有寒门子弟,有破落户子弟,有商贾之子。
每个人的眼里,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对公平的渴望。
对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的世界的渴望。
二夫子李崇看着这些学生,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教书这些年,自认为尽心尽力,自认为对得起“夫子”二字。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教给学生的,从来只是书本上的死知识……但他从来没有教过他们,怎么去看这个世道,怎么去改变这个世道。
但宁默教了。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却把这些孩子心里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渴望,全都打开了。
“院长……”
陈耘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方守朴拱手道:“学生斗胆,说一句心里话。”
方守朴看着他。
宁默也看着这个书呆子……没想到现在的他,都已经这么社牛了!
陈耘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坚定道:“此生,学生愿留在此处。哪怕只能做一粒沙子,做一块砖,做一抔土,只要能为这改制出一份力,学生这辈子,就值了。”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又一个学生站出来:“学生也愿留在书院!”
“学生也愿!”
“学生也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陈耘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崭新,墨迹未干,双手托举到宁默面前,郑重道:
“宁兄,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方才您说的那些话,学生都偷偷记下来了,能否请您,为这本册子题个名?”
宁默愣了一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工工整整的小楷,将他方才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从书院改制到朝廷设学等话一字不差。
宁默惊疑道:“这是……”
“学生方才一边听,一边记的。”
陈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学生觉得自己记性不好,怕忘,就拿笔记了下来。”
“后来又觉得,这些话不只是我想记住,咱们书院的同窗们应该也想记住。将来或许……天下读书人也想记住。”
宁默怔了怔。
他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责任,又像是使命。
他想起前世那些传世的典籍,《论语》《孟子》,哪一本不是弟子们记录先师言行编纂而成?
他何德何能,敢与先贤比肩?
可他知道,这些学生此刻捧到他面前的,不是一本册子,是一颗颗滚烫的心。
他看着当初这个抱着书坐在书院门口的陈耘,想了想,提起笔,在册子封面上,落下两个字:《宁语》。
笔锋内敛,风骨自现。
“宁……语!”
陈耘开口念道。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眼眶红了:“《宁语》……宁兄之语,当传于世!”
“学生此生,甘做宁兄门下走狗!”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学生也是!”
“学生要抄一份带回家,让我爹也听听!”
“我要抄十份,送给我那些读不起书的朋友!”
“我要抄一百份,送到京城各大书院的门口,让那些瞧不起寒门的世家子弟看看!”
院中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有人当场拿出纸笔,开始抄录。
有人拉着陈耘,央求他把方才记的再口述一遍,有人凑到宁默身边,想问得更仔细些。
宁默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果然就不该出头啊!
还是在幕后舒服多了啊!
方守朴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了方若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丫头,爹给你选的夫婿如何?
方若兰低着头,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行了行了,都安静一下。”
方守朴见差不多了,便咳了一声,压了压手。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歇一歇。至于陛下……”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陛下若是今晚真来了,大家就尽量……苦并勤奋着吧!让陛下看到咱们书院的精气神,比什么都强。”
“是,院长!”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怎么苦,怎么勤奋。
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了数。
该读书读书,该扫地扫地,该补衣服的补衣服,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陛下看就行。
方守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茶室走去。
宁默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被陈耘叫住:“宁兄,这本《宁语》,学生斗胆,还想请您写个序……”
“……”
宁默嘴角抽了抽,看了他一眼。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满脸地期待之色。
而其他学生跟夫子也都盯着……
宁默叹了口气,于心不忍,接过册子,提笔写下了很装哔的四个字: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