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天色青灰。我披衣起身,指尖触到铜镜边缘,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翠微在外间轻手轻脚地备水,布料摩擦声细碎,炉上铜壶刚冒热气。我没等她进来,自己拧了帕子擦脸,水冷,激得眼底一阵酸胀。
昨夜记完账便睡不着,梦里又是那支玉簪,白玉雕的梨花苞,落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醒来时帐幔低垂,窗外雨停了,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打碎又勉强拼起的镜子。我不愿再看,起身穿衣,把檀木匣锁紧,搁回妆台最深处。
今日要去药铺采买安神方子的药材。府中药材向来由我经手,父亲说嫡女当知庶务,这话听着体面,实则是省下管事银钱。我照例穿了素色褙子,外罩鸦青比甲,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挽住,不施脂粉。翠微递来油纸伞,我摇头:“雾重,伞碍事。”
她低头应是,递过竹篮。我提篮出门,脚步踩在湿石板上,声响被巷口风卷走。城南街市渐喧,早摊蒸出的白气浮在半空,混着豆香与柴烟。我沿着惯常路线走,拐过米行、布庄,转入窄巷。这条道人少,能避些闲杂目光。
巷子尽头接长街,晨雾尚未散尽,路面泛着水光。我低头往前走,忽觉前方光线一暗。一辆玄黑马车横停街心,两匹黑鬃马立定不动,鼻息喷出白雾。车旁四名侍从身着墨色劲装,腰佩短刀,列队肃立,手中令旗未展,却已压得街面无声。
我停下脚步,欲退入巷口绕行。才转身,左右两侧各走出一人,黑衣蒙面,身形高大,不动声色将退路封死。他们不出声,也不逼近,只站在那里,如同两堵墙。
我知道是谁来了。
心跳猛地沉下去,像坠入井底的石块。我盯着地面水洼里倒映的靴尖,一动不动。
片刻后,车帘掀开。他走下来。
玄色王袍垂地,金线绣着蟠龙暗纹,袖口收紧,露出骨节分明的手。他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一般,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本王等你多时。”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这句话落下来,整条街仿佛静了一瞬。远处叫卖声、车轮碾地声全都模糊了,只剩他站在这里,目光锁着我。
我没有抬头。
“民女不知殿下所言何意。”我说,嗓音压得很低,尽量平稳,“此处并非王府辖地,殿下拦路,于礼不合。”
他没答话。
我听见他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近了些,我能看见他靴面上沾的泥点,是今晨新下的露水打湿的黄土。他身上没有熏香气味,只有冷冽的松针气息,像是从山中来。
“你近日瘦了。”他说。
我猛地抬眼。
他正看着我,眉目如旧——冷峻,深陷的眼窝,唇线紧抿。可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春宴那年隔着红墙的一瞥,也不是后来宫门前视若无睹的冷漠。此刻他的目光像钉子,要把我钉在原地,不容闪躲。
“殿下认错人了。”我收回视线,垂眸,“民女不过寻常闺秀,何劳宸王挂怀?”
他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喉间滚出来。随即,他又上前一步。
现在我们之间不足一臂之距。我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我的额前碎发。
“你不认我。”他说,“可我记得你每一步走向何处。”
我手指攥紧竹篮提绳,指甲掐进掌心。
“三日前辰时,你自西角门出府,步行至仁济堂,抓药七味,其中茯神多取二钱;五日前黄昏,你在桥边停留十七息,看一个乞儿分食饼;七日前清晨,你站在梧桐树下,伸手摸过树干刻痕,站了整整一刻钟。”
他一字一句说着,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军报。
我背脊发僵。
“你每日何时起身,穿哪件衣裳,走哪条路,买什么药,连煎药时火候几分,我都清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上,“你最近夜里睡得不好。安神汤换了三次方子,都不对症。”
我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些:“殿下日理万机,竟有闲心查这些琐事?”
“不是查。”他说,“是守着。”
我心头一震。
他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一人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青布药包,呈至我面前。
“你惯用的安神方子,缺了三味主药。”他说,“我替你备齐了。”
我没接。
药包静静躺在那人掌中,四角整齐,针脚细密,像是亲手缝制。布是粗麻,却洗得干净,边角熨平。
“我不需要。”我说。
“你需要。”他打断我,“你昨晚又梦见我了,是不是?”
我猛地抬头,这次没能压住眼中的惊。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沉了下去,像深渊裂开一角。
“你梦见我给你玉簪。”他说,“也梦见我烧了你们家的信。”
我没有否认。
不能否认。
梦太真,真到醒来时指尖还在发烫。
“你恨我。”他说,“可你忘不掉。”
我咬住牙根,强迫自己后退一步。
“民女与殿下无亲无故,过往皆为误传。今日相遇纯属偶然,还请殿下让路,容民女归府。”
他站着没动。
“这不是偶遇。”他说,“是我安排的。”
我盯着他。
“你每次出门,我都派人跟着。”他声音低下去,“我不让你看见,但我知道你在哪儿。今日我亲自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可我不想见你。”我终于说出这句话,字字清晰,“你是宸王,我是侯府嫡女。你我之间隔着血债,隔着宫门千重,隔着生死不渡。你不必找我,也不该找我。”
他忽然伸手。
不是碰我,而是轻轻拂过我鬓边一缕碎发。动作极轻,像怕惊走什么。
“你说不该。”他说,“可你昨夜梦里,叫我七郎。”
我浑身一僵。
那是少年时的称呼。先帝在世时,宫中皆称他七郎。后来他封王,无人再敢如此唤他。连我,也只在梦里呢喃过一次。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后退两步,声音发紧,“请殿下自重。”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药包你拿着。”他说,“若不想收,就扔进河里。但明日此时,我还会在这里等你。”
“我不来。”我说。
“你会来。”他转身,踏上马车台阶,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
车帘落下。
马蹄启动,侍从列队跟上,整支队伍缓缓前行,消失在薄雾尽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青石板上,映出我孤零零的身影。竹篮还在手里,药包静静躺在随从托盘中,未曾收回。一名黑衣人走来,将药包轻轻放入我篮中,低头退下。
我低头看那布包。
粗布,蓝线锁边,角上绣了一个极小的“渊”字,藏在折缝里,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手指抚过那个字针脚歪斜,不像出自绣娘之手,倒像是生疏之人一针一针笨拙缝成。
良久,我合紧手指,提篮转身,脚步迈出第一步时,腿有些软。
但我没停,长街尽头,永宁侯府的飞檐在晨光中浮现。门匾高悬,朱漆未褪,看上去依旧威严。我一步步走近,手中竹篮沉重如铁。
药包在篮中安静躺着,我知道,从今天起,再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了。
我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