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过门槛,脚步未停。门房低头垂手立在影壁旁,眼角余光扫过我的竹篮,又迅速收回。府中安静得异样,连廊下铜铃都未响一声。晨雾沾湿了檐角,滴水落在青石上,声音清晰可闻。
回到西厢院,我将竹篮放在案边,取出手中药材一一归类。翠微进来换茶,低声说:“药铺的婆子今早又来了,说是新到了一批川贝,问小姐要不要验看。”我点头,她顿了顿,又道:“方才经过二门,听见几个洒扫的丫头说话,提了一句……说大小姐近日常走城南窄巷,怕不安全。”
我没有抬头,指尖正捏着一片茯神,薄而脆,轻轻一折便断。
“谁说的?”
“听不真切,像是柳妈妈和张嫂子在嚼舌根。”
我放下药材,走到妆台前打开檀木匣,取出那只青布药包,放在最底层,用一方旧帕盖住。布角露出半个“渊”字,针脚歪斜,藏在折缝里。我合上匣子,锁紧。
翠微站在我身后,犹豫片刻才开口:“小姐昨夜没睡好,今日脸色实在不好。要不……我去请个大夫?”
“不必。”我转身走向屏风后,“换衣,去前院取本月份例银。”
素色褙子换成了鸦青织锦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依旧只用银簪固定。出门时天已大亮,日头照在回廊上,映出细长的影。我沿着抄手游廊前行,穿过后花园,一路所遇仆妇皆低头行礼,动作齐整得近乎刻意。
园中亭台已有笑语传来。
我放慢脚步,隔着几株海棠树望去。苏月柔坐在亭中石凳上,身旁围了三四名庶房姐妹与年长仆妇,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唇角微扬。她穿着藕荷色衫子,袖口绣着浅粉桃花,发间一支珠花轻颤,衬得脸如春水初融。
“姐姐近来清减许多。”她轻声说,语气满是怜惜,“前日我还见她在梧桐树下发怔,站了许久。这天气忽冷忽热的,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一名粗使婆子附和道:“可不是么,听说大小姐这几日总往街上去,也不带人跟着。姑娘家孤身在外,万一遇上歹人……”
“嘘——”另一人急忙拦,“这话可不敢乱讲。”
“我又没说什么。”苏月柔垂眸,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我只是担心罢了。嫡姐身份尊贵,若因小事坏了名声,将来婚事如何是好?侯爷面上也不好看。”
她们的声音不高,却足够传到我耳中。
我站在树后,不动,也不退。风吹落一片海棠,飘进亭中,落在她裙摆上。她轻轻拂开,像掸去什么脏东西。
良久,我转身离去,步伐平稳,未曾加快半分。
回到房中,我命翠微闭门谢客,不得让任何人进出西厢院。随后翻出近五日出入登记簿,一页页细查。其中两名粗使婆子名字反复出现:一个是柳妈妈,常往二夫人院中送热水点心;另一个是张嫂子,专司清洗二房衣物,每隔两日必经花园西侧小径。
我将二人名字记下,搁在案角。
午膳送来时,我只动了几筷便放下。翠微收拾碗碟,低声道:“刚才厨房李嬷嬷使人传话,说二夫人请您午后过去一趟,说有要紧话说。”
我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刚递的话,说是不便耽搁。”
我起身更衣,换了一件月白色对襟长裙,领口压着暗纹云鹤,是母亲留下的旧料裁制。发髻重新梳过,插上那支银簪。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浮着一层倦意,但目光沉静。
二夫人院中陈设精雅,熏香清淡。柳氏坐在堂上主位,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迎了几步,亲手拉我入座。
“晚璃来了。”她笑容温和,“这几日总不见你过来请安,我还以为你身子不适。”
“近日账务繁杂,耽搁了请安,还望继母恕罪。”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拍拍我的手背,“我是真心疼你。你父亲政务繁忙,家中琐事我不便多插手,但你是嫡长女,将来是要撑起门户的人,有些事,我这个做继母的,不得不提醒。”
我低头听着。
“女孩子家,出门还是得多带些人。”她语气温柔,“昨日听底下人说,你独自去了药铺?虽说那是常去的地方,可如今世道不太平,流言蜚语也多。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早晚要定下来,若是被人嚼了闲舌,反倒委屈了你。”
她顿了顿,叹息一声:“月柔前日还同我说,看见你在巷口站着,神情恍惚,她都不敢上前打扰。孩子,你心里有事,可以同我说。咱们虽无血缘,可我也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
我缓缓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关切,仿佛真是一位慈心长辈,在为晚辈前途忧心。
但我记得昨夜药包上的针脚,记得亭中那些话语,记得柳妈妈与张嫂子的名字。
“继母教诲的是。”我轻声应下,“是我疏忽了,往后出行必带随从,绝不让您和父亲担忧。”
她满意地笑了:“你能明白就好。”
我告辞离院,穿过花园小径时,脚步略缓。西侧角落有一处偏门,通往外宅,极少开启。此刻门缝微敞,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是张嫂子,手中提着一只灰布包袱,匆匆往二房后厨方向去了。
我未停留,径直回房。
夜深,灯烛未熄。我摊开一张空白笺纸,研墨执笔,开始誊录今日所有可疑言行:
**辰时三刻,翠微报府中私语始现,提及“独行街巷”“与陌生男子会面”。**
**巳时五刻,花园亭中,苏月柔聚众议我身形消瘦、行为失检,言语含糊,意有所指。**
**午时初,柳氏遣人召见,假意劝导,实则坐实“孤身外出”之嫌,借礼教施压。**
**未时二刻,张嫂子经西侧偏门出入一次,形迹匆忙,似有传递之事。**
写完,我在纸末画了个圈,圈住“柳妈妈”与“张嫂子”两名,用朱笔轻点两下。这是前世学会的法子——凡疑人,先记其行止,再察其往来,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窗外风起,吹得烛火晃了晃。我伸手护住灯火,目光落在妆台角落的檀木匣上。
那只药包还在里面。
我知道谢临渊不会善罢甘休。他也知道,我会防着他。可眼下真正的刀,不在宫门之外,而在屋檐之下。
他们要毁我的名声,断我的前路,让我沦为侯府弃子。
我合上笺纸,压在砚台下。
明日,我要再去药铺。
不是为了抓药。
而是要看看,是谁在跟车后那两名黑衣侍从搭话,又是谁,在巷口徘徊不去。
翠微吹灭外间烛火,我仍坐着未动。手指抚过银簪顶端,那里有一道细微裂痕,是去年冬摔过一次留下的。触感粗糙,硌着指腹。
我起身解衣就寝,帐幔垂落,遮住半面床榻。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在地面一条细长的线上,像一把横放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