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没有停。
我躺在床榻上,帐幔垂落,遮住微弱天光。翠微熄了灯,退下时脚步很轻,连呼吸都压着,仿佛怕惊扰什么。她不知道,我早已睡不着。白日里跪在正厅,额头触地,说出“女儿遵命”四个字时,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流尽了,只剩一个空腔,风一吹就痛。可我不敢痛出声,只能咽下去,连呼吸都不敢重。
现在四更已过,雨势渐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帐角微微晃动。铜盆搁在檐下接漏,水滴落进去,一声,又一声,节奏缓慢,却敲得人脑仁发紧。这声音太熟了,和那年春宴时廊下的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把记忆扯了出来。
我闭眼,想压住那些画面。
可它们自己来了。
梨花开了满园,粉白的花瓣随风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池沿边、曲桥栏杆上。我在西厢听曲,琵琶声清越,唱的是《折柳》,词句婉转,说离别难留。那时我还穿桃红衫子,梳双丫髻,鬓边簪一朵新鲜茉莉,香得自己都能闻见。廊外人来人往,我低头拨弄袖口绣线,忽听得脚步声近,有人停在我面前。
我没抬头。
他也没说话。
只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得很,不像寻常男子那样轻浮打量,也不回避。我忍不住抬眼,看见他站在红墙之下,玄衣束发,身形挺拔,眉目冷峻。是谢临渊。
那时他还未封宸王,只是先帝幼弟,宫中称一句“七郎”。他不该出现在侯府春宴,但那天他来了。没人敢问为何。
他看着我,忽然抬手,将一支玉簪递过来。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朵含苞梨花,底下坠着细银链。我不知所措,指尖僵着。
“你袖口脱了线。”他说,声音低,“扎手。”
我低头看,果然,右手袖口裂了一道小口,丝线翘起,确会刺肤。我慌忙收手,脸热起来。他却已将玉簪塞进我掌心,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也不敢喊。
只站着,手里攥着那支簪子,烫得像块火炭。后来好几天,我夜里睡不着,总会摸出那支簪子,在灯下看它映出的影子。我知道他是谁,也听说过他的事——生母早亡,养在贵妃名下,实则不受宠,性子孤僻,不爱言笑。可他那天看我的眼神,不是冷,也不是漠然,倒像是……认出了什么。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心跳快。
后来有一次,苏月柔当众说我克母,言语刻薄,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忽然有人站出来,是谢临渊。他没多话,只冷冷道:“谁再妄议侯府嫡女,便是与我为敌。” 声音不大,全场却静了。没人敢再开口。
我偷偷看他,他站在人群之外,风吹动他衣角,侧脸轮廓分明。那一刻,我觉得他是光。
梦到这里,胸口突然撕裂般疼。
画面猛地扭曲,玉簪染血,化作战报上“永宁侯府通敌”的罪名;谢临渊站在火堆前,亲手烧毁家书,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神情冷漠。我母亲死的那一夜,他在殿前禀报军情,说证据确凿,不容姑息。父亲被押入天牢,我跪在宫门外求见,他从门内走过,袍角带风,一眼未看我。
我尖叫,想冲上去,却被侍卫拦住。
火光吞没了整个府邸,哭声、喊声、铁链拖地声混在一起。我被人拖走,回头望,看见他立于高台之上,身影如刀刻进夜色。
“是你……”我喃喃,“明明你可以救我们……”
梦碎了。
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寝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抓着被褥,指节发白。窗外雷声滚过,闪电劈开云层,照亮帐顶裂纹,像一道陈年旧伤,横亘在那里,无法愈合。
灯灭了。
我伸手去够烛台,指尖碰到了冷硬的铜座,却迟迟未点。黑暗里,呼吸声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我抬手抚额,额头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为何偏偏是你?”我低声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问天,也不是问他。
是问我自己的心——为什么恨了这么久,夜里还会梦见他递来的那支玉簪?为什么明知他是覆灭我家的刽子手,想起他当年替我挡下羞辱的那一刻,心还是会颤?
我掀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足底窜上来。披衣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檀木匣。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静静躺在里面,边缘磨得圆润,是我这些年摩挲太多次的结果。我取出它,指尖顺着纹路滑过,一遍,又一遍。
昨夜焚旧物时,我说从此无父无依。
可此刻,我竟有些恍惚。
若真能斩断一切,为何连梦都不肯放过我?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东西。再睁眼时,镜中映出的脸苍白而疲惫,眼底青痕明显,唇色发白。我望着自己,许久,终是放下玉佩,合上匣子,上了锁。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
檐下铜盆里的水声慢了,不再像鼓点,倒像人在踱步,迟疑着,不肯离去。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冷空气扑面而来。院中积水未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老槐树的枝条垂着,沾满水珠,偶尔晃一下,滴答落下。
我盯着那水面看了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我关窗,插闩,转身走向书案。残烛还在,我划了火折子,重新点燃。火苗跳了一下,稳住,照亮案上摊开的账册。昨夜写下的“父命即律,违者为逆”八字仍在,墨迹已干,笔锋冷硬。
我坐下,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摩擦声。我提笔,准备誊录新一日的收支流水。手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站在红墙下的样子——玄衣,束发,目光沉沉望来。
不是后来那个手握兵权、冷血无情的宸王。
是十五岁那年,春宴上的少年七郎。
我咬住下唇,用力到发痛。
他是仇人。
他是毁我全家的人。
他烧了我们的信,判了父亲的罪,眼睁睁看我母亲含恨而终。
可他也曾为我挡过难,递过簪,说过一句“不许欺她”。
我不能忘。
也不想忘。
可我必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我强迫自己写下今日开支:米粮三斗,炭五斤,浆洗费二十文……字迹工整,一如往常。可写到第三行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墨点晕开一小团。
我盯着那团墨迹,没有擦,也没有重写。
只是继续往下记。
雨彻底停了。
窗外天色由灰转青,再慢慢泛白。晨雾浮在院中,湿漉漉的,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所有痕迹。翠微在外间轻手轻脚起身,准备晨间茶水。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铜壶搁上炉灶的轻响,听见她放轻的脚步。
她进来时,见我已伏案执笔,怔了一下。
“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她低声问。
我没有抬头。
“嗯。”
“要不……先用些粥点?厨房熬了小米粥,还蒸了素馅包子。”
“不必。”我说,“你去准备热水,我要梳洗。”
她应声退下。
我搁下笔,吹熄残烛。屋里暗了一瞬,随即被渐亮的天光填补。我起身脱去寝衣,换上素色中衣,坐在铜镜前。铜镜模糊,照不出清晰面容,只有一片朦胧人影。
我伸手抚过镜面,指尖冰凉,昨夜立誓不再动心,可一夜辗转,心却比从前更乱。
我不是怕嫁人,我是怕,哪怕只是一瞬,我还记得他曾给过我的那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