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拓跋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李玄的目光，语气坦然道：“王爷是明白人，宏也不想拐弯抹角，北疆旧部跟着我一路南撤到西线，说白了当初就是走投无路、为了求一条活路，那时候大家伙儿心里想的很简单，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拓跋宏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弟兄们有了喘息的功夫，心思就活泛了，开始想家了。”
他顿了顿，苦笑着继续说道：“王爷您想想，我那些北疆弟兄他们的家乡被谁祸害的？是大周，是谁让他们流亡在外，不得安生的？也是大周，在他们心里，大周就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可现在呢？这些大周的百姓，投了降，编了军，摇身一变就成了他们的‘袍泽’，王爷还要给这些人加饷分地，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拓跋宏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语气中满是无奈：“王爷，这笔账要是搁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得明白，大敌当前，什么私怨都得往后放。可底下那些弟兄们，他们想不明白啊，他们只会觉得，凭什么我拿命去拼，拼来的好处却给了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
听到这话，李玄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不是简单的赏罚不公的问题，这是人心的问题，是仇恨的问题，是一群失去了一切的人在新的秩序里找不到归属感的问题。
“本王知道了。”
李玄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拓跋宏，本王不会因为呼延拓今天的事迁怒你，也不会迁怒北疆旧部，但有一点你必须给我把住，不管底下的人心里怎么想，军令如山，联军一体，这条线谁都不能碰，怨气可以有，牢骚可以发，但如果有人想借着这股子不满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本王绝不会姑息。”
“你回去之后，把那些情绪最大的几个人盯紧了，至于北疆弟兄们的待遇问题，本王心里有数，等打完铁门关这一仗，该补的本王一分不会少他们的。”
听到这话，拓跋宏顿时如释重负，再次抱拳深揖：“多谢王爷体谅，我回去一定约束好手下，绝不会再让今日之事重演。”
说罢，拓跋宏转身准备离去，走到帐帘边时又顿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回头低声道：“王爷，其实……呼延拓的忠心是没问题的，他就是个粗人，嘴笨心直，今日当众那么一闹，回去之后他自己也后悔了。”
“知道了。”
闻言李玄车扯了扯嘴角，随意摆了摆手挥了挥手：“让他在家反省两天，等大军开拔的时候照常跟着就是了，本王还没小气到跟一个莽夫置气的份上。”
拓跋宏闻言笑了笑，这才掀帘而去，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李玄独自坐在那里，眉头依旧紧锁。
今天这事儿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北疆旧部的心结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承诺就能化解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和委屈，是家破人亡的切肤之痛。
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光靠赏赐和怀柔是不够的，得让这些北疆人真正地认同联军，认同他李玄画出来的这张大饼，一个不分南北、共抗外敌的新秩序。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只有一个，打仗。
打一场让所有人都流血、都拼命、都靠着彼此活下来的硬仗，只有真正在生死之间互相救过命、背靠背挡过刀的人，才能放下从前的仇恨，真正把对方当成自己人。
可这样问题就又来了，想练兵就要拿出诚意，你拿出诚意就肯定会寡患不均，又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真是愁人。”
李玄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办法，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李玄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能让北疆人认同的“新家乡”来。
就在他越想越烦躁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一角，李玄以为是亲兵进来添茶，也没抬头，只是随口道：“放着就行，出去吧。”
然而来人并没有放下什么东西离开，反而脚步轻盈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直到一阵淡淡的清冷幽香飘入鼻腔，李玄这才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发现居然是妙音。
“你怎么来了？”
李玄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妙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必太过忧虑，呼延拓那性子我是知道的，他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对你倒没有什么坏心。”
李玄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妙音这是以为他还在为呼延拓当众顶撞的事生气呢，他不由得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你以为我是气那莽夫？他呼延拓还不值得我李玄坐在这儿发愁半天，我要是真跟他置气，早在大帐里就把他一撸到底了，还轮得到他回家反省？”
妙音微微侧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你这是……”
“还不是人心不稳啊。”
闻言李玄叹了口气，也没对妙音藏着掖着，把刚才和拓跋宏说的那些话又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摊了摊手，满脸的无奈：“我知道他们心里有怨气，也理解他们的委屈，可我就是再理解，也不能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就不管那五万大周新兵了吧？可不照顾他们的情绪，这股子怨气就越攒越多，迟早得出大事。”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以前我觉得打仗最难的是粮草军械，现在才发现最难管的，是人心。”
“人心不齐，就是你再兵强马壮，也是纸糊蜡枪，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