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呼延拓这一声质问如同一颗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好几名北疆出身的千户、百户纷纷站了起来，虽然没有像呼延拓那样直接拍桌子，但那附和的眼神和微微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呼延将军说得在理！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凭什么那些周人放下锄头就能享福，我们拿命换来的功劳反倒不值钱了？”
“就是！我们北疆勇士的血，难道就是用来给大周百姓铺路的？”
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北疆一系的将校们是群情激愤，一个个红着脖子，仿佛多年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而与之对应的大乾出身的将领们则是面面相觑，同样都是军汉，他们倒是能理解北疆众将的心思，甚至其实他们对帮大周也没什么动力，纯粹是王爷打哪他们跟那，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李玄听着帐内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脸色开始一点点的阴沉下来，虽然他没有开口，但长久以来身居高为养出来的气势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这些北疆的将领们很果断的就冷静了下来，而待到他们都闭嘴了之后，李玄这才开口。
“说完了？”
李玄环视了一圈刚才全都愤愤不平的北疆众将，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呼延拓的身上，语气平静的开口说道：“呼延拓，本王敬你是有功之臣，但你今天在军议上公然挑拨联军内部矛盾，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这叫动摇军心！”
李玄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呼延拓面前，平视后者，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本王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北疆的弟兄了？从入伍第一天起，联军上下同饷同食，不分南北，不论出身，你呼延拓的俸禄，比同级别的大乾将领少过一文钱没有？你手底下的北疆骑兵，口粮军械比别人差过半分没有？”
呼延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
李玄替他回答了，他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的北疆将领，开口说道：“本王对你们北疆旧部，从来都是一视同仁！而今天本王给大周新兵的，不过是一个收买人心的手段，是为了让那五万人在上战场的时候别当逃兵！这些新兵入伍才两个月，他们连血都没见过，本王不给他们点甜头吊着，难道等到打仗的时候看着他们一哄而散，自相践踏么？”
“你们北疆铁骑是百战精锐，本王信任你们，也将你们看做兄弟，本王觉得为图大事要做取舍，本王觉得你们应该能理解，现在看来，是本王看错了啊。”
此话一出，呼延拓了顿时脸色骤变，他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
“末将……末将绝无此意！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
李玄冷冷打断他，语气平静的开口说道：“只是觉得本王偏心？觉得本王要拿你们北疆人的命去换大周人的安稳？呼延拓，你跟了拓跋王子多久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这世道，什么北疆人、大周人，那都是狗屁！血河那畜生会分你是北疆人还是大周人？他们只会把所有活人都变成行尸走肉！”
话音落下，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头深深低了下来。
见状李玄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他知道，如果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呼延拓一撸到底，那非但不能服众，反而会让北疆旧部的离心更重。
“起来吧。”
李玄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冷硬：“本王今天念在你往日有功，不与你计较这番僭越之言，但从今日起，你的万骑长之职暂且保留，回去好好想想自己今天说的话到底对不对。”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帐内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本王最后再说一遍，联军之中，不分南北，不论出身，同袍同泽，同饷同功！谁再敢在本王的军中挑拨离间、分化族群，无论你是北疆人还是大周人，军法从事！”
“散了！”
……
一场军议草草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众将鱼贯退出大帐，李玄独自坐在主位上，脸上的怒意并未随着众人的离去而消散，反而越来越浓。
他很清楚，呼延拓那番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问题在于，这种话如果只是私底下跟拓跋宏嘀咕两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选择在军议上当众发难，这说明什么？说明北疆旧部内部的不满情绪已经积攒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临界点，连呼延拓这种老油条都压不住了，才会选择用这种近乎逼宫的方式来“试探”。
“他妈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李玄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随后他刚把茶盏搁下，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拓跋宏的脑袋探了进来。
“王爷……方便么？”
李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闻言拓跋宏快步走入帐内，还没等站稳，便直接躬身抱拳，深深一揖到底：“王爷，今日之事，是宏治下无方，让王爷受气了，宏在此给王爷赔罪。”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演戏了。”
李玄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面前这位昔日北疆的亡国王子，语气中的火气倒是消了几分：“呼延拓那脑子，让他自己琢磨出今天那番话我是不信的，但我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你要是能压得住，今天他也不敢跳出来。”
拓跋宏苦笑一声，也不辩解，只是在李玄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王爷，不瞒您说，呼延拓今天那番话，确实不是我授意的，但……他说的那些怨气，却是真实存在的。”
李玄眯了眯眼，没有打断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