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拓跋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懂了李玄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开口问道：“摄政王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对。”
李玄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头：“之前玄冥要分心，血河要分心，他们在北疆还有一摊子事没收拾干净，所以我们在大周西线还能周旋，但现在北疆的事基本上算是了结了，他们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我们这边来。”
“极乐城恐怕很难守住。”
鬼伽罗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们现在就这点人，粮草撑不了多久，大周的援军随时可能到，玄冥那边腾出手来之后，北边的压力也会压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走吧，想办法去大乾，或许还有胜算。”
鬼伽罗这句话落下去，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沉了整整一息，然后就见拓跋宏直接站了起来。
“不行。”
他没有拍桌子，只是用一种极为压抑且倔强的语气开口说道：“极乐城不能就这么扔了。”
拓跋宏江目光在鬼伽罗脸上停了一下，随即转向李玄，声音沉了下来：“摄政王，我知道鬼伽罗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您想想，我们在极乐城经营了多久？那些百姓，那些愿意跟着我们的人，他们是怎么来的？是靠我们一点点的经营赢回来的人心！”
“这种东西，扔了就没了，我们好不容易在大周的地界上站稳了脚跟，眼看着就要把这块地方经营成真正的根基，就这么走，不是太可惜了么？”
“呵。”
听到这话，鬼伽罗面露不屑，她从不觉得那些普通人有什么好在乎的，而就在她准备出声反驳的时候，另一道令她没有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支持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转了过去，只见居然是妙音开口了，脸色不由都变得古怪了起来，“妙音一向都是主战派，为什么会突然赞同鬼伽罗的意见？”
拓跋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妙音会站在鬼伽罗那边，他皱起眉头，开口道：“妙音姑娘，你……”
“极乐城的民心是真的，但民心留不住人命。”
妙音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有看拓跋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已经被翻看了数遍的军报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师父在北疆撑了那么久，他不是不知道天狼谷守不住，他不是没有机会走，但他选择留下来，最后是什么结果？”
这句话说出来，拓跋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妙音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我师父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事若不成，不要力抗，留得住人，才留得住以后。”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根刺，扎进去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极乐城是我们的心血，我比谁都清楚，但它不是我们的命。”
妙音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玄脸上，声音轻了一些，却更沉：“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赢！”
议事厅内，因妙音这番话而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死寂，拓跋宏张着嘴，那些原本顶在嗓子眼的满腔热血与不甘，在迎上妙音那双泛着血丝却异常清冷的眸子时，竟生生被冻住了。
他原以为，在这个由北疆人和大乾人拼凑起来的联军里，最懂他、最舍不得放手的应该是妙音，可他万万没想到，妙音退得比谁都决绝。
李玄看着站在长桌末端的妙音，他太清楚妙音说出这番话时，心里在流着什么样的血了，“极乐城是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人而日夜呕心沥血撑起来的局面，可现在，她却亲手把这个局面给砸了，这哪里是妥协，这分明是她把大祭司临终前的嘱托，化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先把自己剜了个通透。”
“妙音姑娘，你……你糊涂啊！”
拓跋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妙音，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痛楚与失望：“大祭司战死了，我大哥失踪了，我们在北疆已经没有家了！现在连极乐城都要扔，那我们成什么了？成了到处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吗？去大乾？大乾那些朝臣怎么看我们？去当寄人篱下的破落户吗？！”
“拓跋宏，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自尊心。”
鬼伽罗冷笑了一声，凤眸微挑，语气里不带半点温度，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嘲弄：“丧家之犬总比死狗要强，你死在这里，血河和玄冥会高看你一眼吗？他们只会把你的尸体炼成最下等的活尸，你觉得那个时候，你拓跋家的祖宗会觉得你很有骨气？”
“你闭嘴！”
拓跋宏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他死死盯着鬼伽罗，胸腔剧烈起伏，若非仅存的军人本能压着，他几乎要在这议事厅里和这个妖女动起手来。
“够了。”
李玄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这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长桌两侧正欲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闭了嘴，“李玄的威严，是在一场场死人堆里的血战中立起来的，他若沉了脸，即便是五品巅峰的鬼伽罗，也得掂量掂量。”
李玄将目光投向妙音，四目相对，他瞧见了妙音眼中一闪而逝的颤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恶人不能让妙音一个人当了，昨夜他才承诺过，天塌下来他替她顶着，如今这天，确实已经塌了一半。
“妙音说得对。”
李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极乐城民心固然可用，但我们现在的底子薄，一千五百名神凰军折损一个就少一个，极乐城里的铁匠、工人们，要是死光了，我们就彻底断了气数。”
闻言拓跋宏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李玄，眼神里的光亮开始一点点熄灭，那种属于北疆汉子的倔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他沙哑着嗓子，语气里多了一丝祈求：“摄政王，连您也觉得……我们只能逃吗？我父汗用命换我们出来，不是为了让我们一直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