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语气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若是让我先做的话……只怕顾公子待会儿就不敢作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石子,议论声哗地就起来了。“这人是不是太狂了?”
“他以为他是谁?诗仙转世吗?”
“顾大公子可是咱们顾家镇有名的才子,他这话说得也太满了……”
那些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和不信,像是一阵风把沙土吹进了人堆里,大家都觉得这年轻人也太不自量力了,怕是前面两场赢得太顺,飘了。
顾远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无妨,公子若真有这个本事,在下佩服。”
他心里已经在想,等你作完,我再把我那首拿出来,看你还怎么狂。
楚景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开口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每一句都敲在了众人心口上。
席间随着他的吟诵,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层一层地静下去。
念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有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目光落在楚景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念到“千金散尽还复来”时,邻座的胖商人嘴巴张得更大了,筷子彻底掉在桌上也没捡。
念到“古来圣贤皆寂寞”时,那位老者的酒杯终于晃了一下,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等到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落地时,庭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灯笼纸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一池深水里浮上来。
一个声音低低地说:“这……这是即兴作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信但又没法不信”的恍惚。
邻座另一个声音接道:“要是即兴作的,那……那顾大公子还拿什么比?”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正在发愣的顾远山,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剩下的是一种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还没缓过劲来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首七言律诗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拿不出来了。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样一首诗面前,他什么诗词都拿不出来,拿出来就是自取其辱。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终定格在一种像是被人堵住了所有退路后的灰败上。
顾玉的目光落在楚景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复杂的光芒,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某种情绪正在悄悄发酵,不可遏止地向上冒。
楚景放下酒杯,看向顾远山,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平淡:“顾公子,该你了。”
顾远山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此诗一出,在下……不必再作了。”
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僵硬,也没等谁回应,转身就走。
这还做个屁啊,他明摆着就是输了,他再拿出自己早就写好的诗作,就是自取其辱,此时的他,心中感觉屈辱,憋屈!脸更是火辣辣的。
此时的他,背影在灯笼光中显得比刚才短了一截,脚步比来的时候匆忙了很多。
众人看到此景,瞬间呆立当场,他们本以为顾远山可能会挣扎一下,或者,可能不甘的出来咆哮。
可哪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干净利落的就认输了,这尼玛算什么事?!人家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们看这个。
不过,让所有人震惊的是,他们想起了楚景刚刚说过的话,他说,我若是作了,你……就不敢再作了!
没想到这事居然是真的,楚景一出手,顾远山直接就认输了!
眼前这小子,不是一般厉害,难怪,他刚刚敢说那样的话。众人看向楚景的眼神,也已经变了。
佩服、惊愕、忌惮!还有几分欣赏……
这边,顾远林看到哥哥狼狈离开,微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追了上去。
兄弟俩走出宴席大门后!顾远山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庭院方向,脸上那股温和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神色。
他对身边的顾远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派人盯着那小子。他出来了,找个机会,把他……”
他做了个割头的手势,没有再说下去。
那小子破坏了他的大计,他岂能轻易放过,在宴会上没法动手,出了宴会,他还怕动不了手?!
顾远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里,桂花的香气还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席间的谈话声也渐渐恢复了,只是那些谈论的话题,已经不再是今晚宴席之前的样子了。
楚景继续端着酒杯,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旁边的李昭昭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两兄弟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怕是憋着坏呢。”
她嘴角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楚景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他要是敢伸手,那就把他的手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顾远山兄弟消失的方向,“就算他不惹我,我也不会放过他。”
顾玉是他绑定的妻子,替自家媳妇扫平障碍,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正好,这对兄弟跳得这么欢,倒是省了他另找由头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