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大爷站在玄天殿侧殿的玉阶下，双手捧着一卷用兽皮装订成册的文书。
他今天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长袍，虽洗得发白，但胜在整洁得体，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旧酒葫芦也被他难得地解了下来，搁在了殿外的台阶上。
妖皇坐在侧殿的书案后面，接过那卷文书后没有立刻翻开，用手掌轻轻压了压卷首的系绳，先抬眼看了鹿大爷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的审视，而后才缓缓展开，逐页看下去。
侧殿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一页一页的内容，涵盖了万妖城现有的产业结构分析、原材料产地的分布与运输瓶颈、不同妖族族群在商业体系中的角色定位、以及一套渐进式的产业升级方案。
鹿大爷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下来的，在一族之都如何因地制宜利用灵材和妖力的产地资源、如何以本地特产为核心建立壁垒、如何通过商税的阶梯式调整来平衡各族利益。
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在地上走了不知多少万里的经验和观察，全部化为墨字，流入了妖皇的案头。
妖皇翻到最后一页的末尾时没有立刻合上卷册，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的文字上，又沉默了片刻，才将文书轻轻合上，放在桌案上：“万妖城建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只鹿，给我递过这样的东西。”
鹿大爷依然微微低着头。
他没有因为这句评价而得意，也没有在那种含蓄的赞赏面前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只是很平静地回道：
“鹿某别无所长，就是在地上走得多了些。”
妖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用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卷兽皮文书的封面，那封文书被他留下了，没有退回。
鹿大爷走出玄天殿的时候，外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万妖城的石板路上洒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同一轮天光之下，张浪正盘膝坐在虫皇商行分号后院的石板上入定。
抵达万妖城已经满了一个月，他体内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灵力循环，开始出现了一种细微而明确的异动。
自从他在化形泉完成突破以来，第一次感知到来自更高境界的牵引，如同在深水中潜游的人忽然感知到了前方有一股更加温暖的暗流正在涌动，在召唤他继续向前。
系统的小白提示音如同算准了时机一般在他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新的地域环境影响】万妖城灵力浓度较万虫山脉高43%，且含有高浓度的妖族本源气息。
该气息源于城中聚集的大量高阶妖族在漫长岁月中自然散逸和相互交融的妖力沉淀，对宿主的血脉进化有显著的催化作用。
预计在充分适应此地灵力环境后，宿主的下一次瓶颈松动概率将大幅提升，届时系统将为宿主提供深度的血脉进化选择。”
在万妖城的街道另一头，一名“商人”。
一名伪装成游商、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口音、在街边摆摊卖一些廉价兽骨饰品的器元宗内门弟子，已经连续三天在虫皇商行附近活动了。
他用余光观察着那间铺面，记录每天进出的人员、货物的进出数量和大致频率、张浪出现在铺面的时间规律以及他偶尔在门口停留时与过往商贩交谈的片段。
他装作不经意地踱过街角，将观察到的信息在心中默默整理、编码，将这三天的记录全部写下，折成一只传讯纸鹤，以隐秘的手法注入灵力，推开窗户，放了出去。
那只纸鹤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地飞出了万妖城的城墙，一路向东南方向飞去。
在飞出万妖城百里之后，在经过一片密林上空时，一只银绿色的螳螂从树冠中无声振翅而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快到几乎无法追踪的弧线，前肢在月光下精准地一合，那只正飞越林间的纸鹤被从半空中截了下来。
银绿色的螳螂抓着那只已经被钳碎的纸鹤落入密林深处，如同一片落叶般安然归巢。
同一轮明月之下，张浪站在虫皇商行二楼的窗边，面朝着东南方望着窗外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他知道器元宗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军奋战了。
这座城中有鹿大爷、林薇、铁角、白二爷、雪儿，那些选择站在他这边的人，正在改变他独自谋划一切的旧习惯。
而在同一轮明月之下，器元宗大殿深处。
幽泉真人站在大殿一侧的偏窗前，看着桌案上那张刚刚从另一条线人渠道辗转送回的描述文件中复原的画像。
“万妖城……真会挑地方。”
“不过，宗门这几百年来在妖族领地里也并不是毫无经营的。
你有你的背景，我有我的手眼。
咱们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呢，小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