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迎春院。
贾琮自廊外入室,衣襟犹带微凉雨气,朝堂秘事,宦海机谋,微敛于眉宇间,只是神色之中,尚余一抹凝重,浅浅萦绕。
迎春在意兄弟,牵挂最切,问道:“琮弟,你说大姐姐猜对了,可是遇到棘手事情,陈郎中才会突然上门?”
元春见贾琮神色郑重,心间亦是暗暗收紧,她入宫多年,比起寻常闺阁,更通晓朝堂世故。
当初陈吉昌到访东路院,便是为老爷消灾解难,今日旧景重现,雨密到访,琮弟待客相谈,花费好一番时光。
琮弟还说自己猜对了,莫非陈吉昌上门,也是琮弟仕途生变,不然他怎这般神色言语……
元春说道:“抱琴,你带晴雯、绣橘,去廊下闲话便是,我姊妹喝茶闲话,不用跟着伺候。”
抱琴顿时会意,携晴雯、绣橘出屋,顺手将房门轻轻掩合,隔绝廊外风雨人声,唯四人相对,不被外物所扰。
……
元春缓声轻问:“琮弟,陈吉昌冒雨入府,避人私见,想来是传了朝堂极紧要消息?”
贾琮也不遮掩,将方才军武监察改制,圣心默定,诸臣举荐诸事,拣其简要,一一道来。
一席话说罢,室中空气骤然沉凝,元春、迎春、黛玉三人闻言,尽皆变色,各怀忧思。
迎春心性纯挚,不问朝堂机巧,只知善恶清浊,听得推事院三字,蹙眉说道:“我们姊妹虽在深闺,不太明白朝堂之事。
也知推事院声名狼藉,朝野侧目,里头都是酷吏行权,严苛狠厉,刑狱纠查,罗织案牍,皆是血腥之事,人人谈之色变。”
琮弟如今身列翰林,供职工部,官身清贵,士林仰望,何等荣光体面。
若一朝改辕易辙,入主推事院,可要被这浊衙,污了半生清名,这可如何是好。”
……
黛玉性子通透灵慧,见迎春忧心忡忡,在旁劝道:“二姐姐不必太过烦忧,但凡入仕行道,从来身不由己,难以顺遂己心。
三哥哥此番遭遇,若是圣意笃定,便是天命朝规,人力难转,徒忧无益。
推事院是朝廷建制衙署,本来无善恶之分,只因堂官偏私酷烈,周君兴阴鸷专断,屡兴苛狱,才积下漫天恶名,被朝野诟病。
钢刀可斩奸邪,亦可护佑良善,权柄本身无过,只在执刀之人。
三哥哥若入主此衙,秉忠持正,肃浊扬清,自有一番新气象,何愁推事院不能洗尽旧污,脱此恶名。”
贾琮闻言微笑:“还是林妹妹通透,衙署本无清浊,善恶在主事之人,在行权之心。
我不会在意虚名浮誉,军武监察之设,正本清源,整肃戎伍,于军旅社稷,大利之事。
贾琮话锋微转,说道:但圣上选我为行权之人,虽是隆恩眷顾,实则朝堂权衡,亦为诸路博弈。
陈、王诸公迫于圣命,将联名向天子举荐,其中各有权衡博弈,表象之下各有潜流。”
……
元春闻言,明眸渐亮,望了眼紧闭的门窗,雨声淅沥入耳,说道:“琮弟举业荣耀,名入翰林,文华宏丽,已成士林仰望。
北疆一战功成,三军折服,威名赫赫,军中声望,一时无两,这般文武双厉,本是坦途锦绣,更是前程无量。
可一旦入主推事院,执掌军武监察大权,专职纠察军旅,稽查将帅,便要与军中勋旧,大小武官对峙抗衡。
往日积攒的军心威望,必会日渐沉潜晦暗,一身清贵声名,亦要为实务所累,折损大半。
将来只能做天子肱骨,却要成了朝堂孤臣,仕途必损清贵通达。
王、陈、郭等大人,虽是琮弟举业座师,官场渊源深厚,但也是各衙魁首,文官翘楚牛耳。
推事院权柄犀利,挟制文官体系,他们自然深为忌惮。
既然天子属意琮弟,执掌军武监察大权,几位大人难以扭转。
是以诸公退而求其次,不求阻新政,不求废监察,只求此等权柄,不落酷吏奸邪之手,而由清正忠贞之士掌控。
或者说的更加透彻些,此等军政稽查大权,由他们同流心腹掌控,既遂君王之意,又利文官制衡格局,琮弟便是最好的人选。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周君兴仪仗君明,行事嚣张,惯兴罗织构陷之事,打压异己,百官人人自危,皆视之为心腹之患。
王、陈、郭等大人,各自迫于形势,或许隐忍不发,却不会坐视不理,他们登上如此高位,官场之事,虽不得已,却必为之。
他们迎合圣意举荐,琮弟一旦入推事院,以你的官职名望、心性手段,必定稳妥钳制周君兴,便为朝堂文官,克制住心腹大患!”
……
贾琮闻言微露苦笑,说道:“大姐姐入宫十年,深通朝堂沉浮,洞见世事,看透人心,果然不俗。”
迎春听得字字惊心,俏脸微微泛白,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声道:“他们怎可这般……”
话至中途便悄然咽下,只因那几位重臣,皆是贾琮举业恩师,栽培长辈,世人尊之,朝堂重之。
纵使他们借机布局,借人入局,亦不便当面知斥,只得将满心担忧咽下。
贾琮叹道:“既入仕途,便是入局,身在局中,如何独善其身。
这些座师前辈,不过因势趋利罢了,宦海常态,不足为怪。
此事已然大势既定,避无可避,于我而言,亦非祸事。
军武监察掌戎伍清浊,维系兵戈安稳,或是桎梏,亦是机缘,唯有迎难而上,坦然承之。
当初我领六千神机营,北上伐蒙之时,也不是胜局笃定,不过走一步做一步,哪有一蹴而就之事
原本此番建功封赏,希望能得一虚衔,照样点卯翰林院,日常当差火器司,过些清闲简单日子,看来是没这福分了。”
……
黛玉突然问道:“原本三哥哥出征归来,重入翰林院,坐镇火器司,里外都在神京,出入安于家宅。
若是履了新职,还能在京里安生吗,是不是又要四处奔波?”
黛玉这话一说,迎春、元春也都看向他,妙目柔波,各有心绪。
贾琮说道:“这可就难说了,方才陈师兄说了此事,我心中便已思量,圣上用我掌控军武监察,也有其他便利之想。
因我这几年所行之事,多半都与军武牵扯,当年金陵卫军大案,虽然首恶已诛。
但金陵火器私造,暗蓄兵势之根由,一直未查出幕后。
此次伐蒙战事兴起,牵扯边关叛将私通外敌,亦是圣上耿耿之念,以后怕是消停不了……”
…………
姊妹几个闲聊几句,贾琮想到陈吉昌返回,将自己态度告知陈默,此事便进入轨道,联名举荐之事,必定朝发夕至。
嘉昭帝行事务实,有雷厉风行之气,或会很快传召入宫问策。
眼下时间紧迫,自己要早做筹谋,陈默所赠的册子,也要尽快仔细研读,不管是君前因对,还是后事谋划,都会既有用处。
黛玉、迎春、元春都心中清楚,贾琮仕途即将骤变,许多事必要思虑筹划,让他自去忙碌便是。
贾琮让迎春无须担忧,只管好好将养便是,不过嘱咐几句后,便带着晴雯离开。
黛玉和元春各有心思,各自心思淡淡的,只是闲坐了稍许,便和迎春告辞,各自都散了。
此时,雨下过半日,刚好便停了,天宇绽放晴光,空气晕着润泽水气,叫人心胸剔透,园中花树,遍洒清新。
抱琴拿着收拢的雨伞,跟着元春的身边,方才她带着晴雯绣橘,回避到了廊外,但出门前已听了大概。
但凡与贾琮相干,她总会生出牵挂,忍不住问道:“姑娘,方才听三爷说道,圣上可是派了新职司,还让三爷入推事院?”
元春说道:“圣上看重琮弟才略,是否入推事院,尚未有定论,但执掌军武监察,却是肯定的,且权柄更胜以往职司。”
抱琴听了明眸一亮,笑道:“那岂不是好事,三爷愈发位高权重,姑娘为何还这般谨慎,让我把晴雯绣橘都支出去。”
元春苦笑道:“傻丫头,谁说位高权重就好,爷们身在仕途,掌控权柄越大,承担风险愈重,但凡出些差错,动辄便是大祸。
琮弟是贾家中流砥柱,贾家一族荣耀安稳,皆寄于他一身,以他的文武功业,足够庇佑家门,已可让他终生荣耀。
要依着我的意思,他就此原地踏步,倒是最便宜之事,里外少担些风险,只要守好眼前功业,权衡仕途盈亏便好。
也是贾家子弟凋敝,除琮弟一枝独秀,再无一人有气象。
事事都靠琮弟支撑,方才瞧他筹谋费心,心里有些不落忍,他也才十六岁。
将来你要有了福分,好好照料服侍他,也算帮我这堂姐,略微尽了一份心。”
……
抱琴听了这话,俏脸顿时通红,那日元春在荣庆堂,曾和贾母落下话头,想让抱琴入贾琮房头,贾母也已经应允。
只是这事还没落地,元春处事历来谨慎,自然不会轻易张扬,当时为了言语方便,还将抱琴支出荣庆堂。
虽她未对抱琴说破,但话里已透出意思,两人相处十余载光阴,彼此早就心意相通,抱琴岂能不知元春心思。
这几日抱琴满心欢喜,今日再见到贾琮,心神震颤,甚至不敢多看,方才又听元春言道,好好照拂服侍的话。
不由泛起几分莫名晕眩,突然想到那年宫中,他穿蓝罗盘金绣蟒袍,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满脸一筹莫展之情。
自己心中莞尔,贾琮脸上笑容,至今想起,清晰如昨。
那时两人说的那些话儿,像是永久刻在心中,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爷笑什么,我可是第一次给爷们穿衣,自然没你的丫头灵巧。”
“我可不敢笑你,抱琴姐姐是服侍大姐姐的,得你服侍一回,可是贾琮的荣幸……”
“三爷现在该知道,为何姑娘让我帮你更衣了吧,这种衣服自己可穿不得……”
抱琴正想的出神,元春说道:“抱琴,前几日身子不爽利,我在房里歪了多日,许久没去东路院。
今日我们用过午饭,便回去一趟,见见太太和宝玉,我们用过晚食再回府。”
抱琴顿时惊醒过来,连忙答应着,只等返回西府,便传话让外院备车。
……
荣国府,东路院。
堂屋前游廊上,雨后初晴,天色清亮,阶下兰草,檐下藤萝,绿意盎然,闪动雨后水光。
王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雨后清新,脸色却难脱阴郁,王婆子正拿着账本,向她低声念叨,这月院中各项用度。
自那日林之孝家的上门,借着向宝二奶奶传话,旁敲侧击一番话,让王夫人大失脸面,几乎气得她半死。
这两日她没脸去西府露脸,心中郁郁,似乎一生事业,都要被人褫夺,心中懊丧欲死,实在言语难以形容。
每日只靠着料理算计家务,回想当初西府当家时光,以做聊以自慰,稍稍打发一些时光。
……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却见前面游廊上,两个丫鬟端着托盘,上头摆精美碗碟,皆雪色瓷底,鎏金描银,清雅华丽。
那些精致碟盏瓷器,在雨后晴光之下,闪着温润璀璨光芒,两个丫鬟脚步轻盈,派头不俗,正往这宝玉院落而去。
王夫人做多年国公府太太,是见惯场面之人,这些精美瓷器,东路院也无配置,西府大院虽有,却也只年节才用。
皱眉问道:“这两个丫头,我记得是宝玉媳妇的,这等架势算什么章程?”
王婆子说道:“太太看的没错,那两个是二奶奶的陪嫁丫头,他们是给二奶奶送午食。
二奶奶日常饮食讲究,她从娘家带了厨娘,专做她日常饭食,所有器皿都是陪嫁物件,递送洗涤都有自己丫头。”
王夫人听了这话,忍不住皱眉,儿媳出身商贾富户,哪有世族小姐气派,一味只爱豪奢的用度
如今她攀了高枝,嫁入国公门第,还这么不懂收敛,摆出富贵俗气排场,当真是不知所谓,说她有些魔怔,真没冤枉她。
……
王婆子说道:“太太,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是二奶奶有些做派,当真是有些古怪的。
她用自己的厨娘,一应起居饮食,用度排场颇大,总和家规不符,府上已有不少闲话,这倒还罢了。
二爷平日在监里读书,日常午食都在监里,可二爷是五日一旬假,比如今日便在府上。
可是二爷旬假之日,每日午食吃食用度,二奶奶却自行其是,送入院里是两套饭菜,二奶奶只用她自己的。
这新婚的小夫妻,连吃饭都分开的,府上的丫鬟婆子,已有人生出闲话,我已经教训几次,才堪堪堵住嘴。
太太,这事情看着有些不像,这嘴长在别人身上,天长日久也保不住,闲话传到外头,宝二爷面上不好看。”
……
王夫人听了这样,脸色不禁微微一变,这宝玉媳妇愈发魔怔,竟半点都不知遮掩,外人跟前也不顾宝玉脸面。
每日丫头杯盏碗碟,大张旗鼓,端进端出,旁人便是眼瞎,都能看出端倪,她怎自己也不要脸面。
如今是叫人看出,两夫妻不同桌而食,要是被人察觉,两夫妻不同房睡觉,可就真爆出了大丑,一家子都不用做人。
要是按着家宅常理,儿媳行事如此放肆,王夫人必要调教的,可偏自家做贼心虚,绑住了手脚,不敢招惹这活宝贝。
自那新婚之夜事发,王夫人便心中清楚,儿媳外头礼数规矩,内里是个泼辣烈货,可是不好捏把的。
要是自己管束严厉,惹恼了这魔怔媳妇,若是又撒起泼来,将宝玉的事抖落出来,二房的尊贵体面,就要被她丢光。
小夫妻成亲已多月,竟还没同房睡过,这事要被捅破,老太太跟前都不好交代。
凤丫头精明恶毒,若知这番缘故,必定穿凿附会,一味挑唆是非,事情若难以遮掩,怕连彩霞的肚子,都叫人起疑……
……
因这心中种种顾忌,王夫人只能忍气吞声,当初她入门之后,被贾母好一顿调教,当真叫她刻骨铭心。
如今媳妇熬成了婆,原本准备儿媳入门后,自己也要好生调教,这般雄心壮志,如今只能当个屁放了……
蹙眉说道:“宝玉媳妇长于商贾之家,宝玉是正经国公嫡传,两人日常吃食作息,自然是不同的。
宝玉媳妇的做派,也不算什么奇怪,媳妇入门便是自己人,小夫妻过日子,他们自个儿自在就好,用得着旁人多嘴。
你给我管住下人都口舌,哪个敢说宝玉夫妻闲话,话头传到外头,惊动了老太太,我就拔了那人的皮!”
王婆子听王夫人语气阴狠,也不由吓了一跳,心中难免泛起古怪,太太什么时候如此显的。
竟会这么护着儿媳妇,要是换了以往的性子,二奶奶这等轻狂做派,太太这当婆婆的,可不会轻易饶了他。
归根结底,二爷长了毛病,太太在儿媳跟前,再难直起腰杆……
此时,王夫人正心中郁郁,想要重新放回堂屋,却将对面廊檐下,一个窈窕身影走过。
正是探春的丫鬟翠墨,身后还跟着个婆子,一人抱着褥子,一人抱着锦被,正要往内院二门去。
自贾政带赵姨娘南下,贾环都在住监读书,探春便不常来东路院,即便要过来行礼,必定是和元春同来。
王夫人知道庶女心思精明,事事防范,不露破绽,想找由头发作,也难抓她的痛脚,看到她的丫鬟,自然也不顺眼。
蹙眉说道:“三丫头没过来,她的丫头怎在院里乱窜,这算个什么章法,你把人叫来,我问问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