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扶摇河山>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情牵手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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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情牵手足意(1 / 1)

王士伦府邸,外院书房。

檐外梧桐,浓荫叠覆,枝柯垂落,漫天细雨,濛濛如雾,丝丝缕缕,穿枝拂叶,簌簌坠落,落得满庭密响。

细碎连绵,声声入耳,恰似诸人心底沉绪,纷乱难平。

室内重帘静垂,掩尽庭间雨色喧嚣,一室幽深静谧。

案头古鼎静坐,沉烟细细盘旋,袅袅浮空,氤氲漫布,将满室宦心筹谋,沉郁心思,衬得愈发凝重入骨。

韦观繇话音方落,抬眸望向王士伦,缓声说道:“方才御前奏对,王大人一句赞语,胸藏文韬、兼通武略,想来是勘破圣心用意。

圣上听闻此言,不掩赞许之色,诸位皆浮沉宦海之人,心思通达,定然明了,圣上心中属意是哪个……”

王士伦闻言,唇角泛出淡淡苦笑,说道:“韦大人目光如炬,分毫不错,方才诸公接连进谏,句句驳斥推事院揽权。

我在旁静观圣容,细品言语起落,多少能够猜到,圣上心底几分思虑。”

郭佑昌神色怅然,言道:“王大人深知此人根骨,少年三元登科,会试独占鳌头,殿试位列榜眼,诗文词章震动天下。

还是大周开国以来,年岁最轻的翰林学士,静庵公暮年心血栽培,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若论文华风骨,文途清贵,我辈这群垂暮老臣,皆要逊他三分,他是天生的文臣种子。

以他这般天资时运,安稳循文官正途,十年便可位列六部堂官,二十年定能入阁参预机务,辅弼社稷,撑持朝局,擎天栋梁。

可若是踏足密衙风宪一路,与周君兴这般酷吏,同处一衙,泥沙俱下,同流相染,沾染清名。

他日再想抽身,转回玉堂正道,千难万难,大好前程就此折损,朝堂平白折损一栋梁之子。

当年老夫微末之时,不过州县案牍小吏,幸得静庵公提携,方能远赴神京立身为官,半生仕途顺遂,全赖老大人昔日照拂。

如今还要举荐他最得意的门生,入推事院执掌监察,污了一身清誉,老夫怕是无颜再见静庵公。

王大人、陈大人,二位皆是他的科举座师,此人亦是二位门下弟子,难道二位心中,全无半分惜才怜才之心?”

……

陈默须发半白,静坐一旁,虽年齿已高,却双目清亮,不见丝毫昏颓老态。

听罢郭佑昌肺腑之言,叹道:“郭大人所言,句句切中情理,我等心中所思,亦是这般,何曾不惜少年奇才。

只是,圣上新设军武监察专司,并非一时兴起。

最近四五年中,军旅积弊,层层滋生,卫军擅权贪腐,荼毒江南;京衙泄露军机,酿成边境大祸。

若不趁早设官巡察,厘清戎伍沉疴,日久祸根盘结,必生动摇社稷之大患。

整肃军伍,设立监察,单论治国安民之道,原是无可指摘的善政。

可军武监察之权,掌天下戎伍善恶,干系朝堂文武制衡,四方疆土安稳,权柄太重,分毫轻忽不得。

此等大权若落入周君兴,或是与他心性相近,阴私嗜权之辈手中。

必借监察之名,拉拢武官,私结党羽,把持三军命脉,搅乱朝堂法度,流毒极大。

诸位久历官场,深知其间利害,这般军国重柄,必得托付清正自持之人,我等为朝廷重臣,不得不反复思量,审慎权衡。”

……

顾延魁正色说道:“老夫执掌兵部,军中种种积弊,看得最是透彻,增设军武监察,是大势所趋,断无搁置之理。

只是监察一职,恰似一锋双刃,托付心性正直之人,便可剪除军中奸邪,匡正兵制根本;

若落于心术偏私之徒,反倒打压忠良,纵容宵小,搅乱军伍秩序,容生兵戎之祸。

他当年院试拔得头筹,便入兵部观政历练,老夫待他犹如子侄,想引他入兵部为官,凭他治军韬略,来日可执掌兵部全局。

老夫何尝不知仕途清贵,乃士人安身立命根本,不愿他平白清名蒙尘。

可社稷疆域安危,天下兵戈稳固,乃是国之大事,一人荣辱前程,较之社稷万年安稳,孰轻孰重,诸位心中,自有掂量。”

郭佑昌闻言,心有不甘,说道:“诸位所言,各有道理,他非但有文臣风骨,更有武勋血脉,天生将帅之才。

此番北征伐蒙,三战三捷,奇功赫赫,即便不走文臣仕途,单凭沙场战功,亦能坐镇边疆,封疆开府。

一旦涉足密衙风宪差事,怕是连武勋坦途,也要一并断送。”

……

王士伦听罢,起身踱至书房门口,吩咐门外候立家仆,重新烹煮新泉沏茶。

待门外步声渐渐远去,庭院重归寂静,他方返回房中,说道:“郭大人所言,正是此事另一重症结。

他年岁实在太轻,举业文采已冠绝朝野,用兵韬略,超凡出众,北征平定边夷,百战百胜,从无败绩。

且不说早年荡平女真,单论此番伐蒙,奇兵迭出、智计无双,如今军中威望日隆。

梁成宗、史鼎一众老将,韬略声望,亦要略逊他一筹。

这般少年英才,年岁绵长,注定侍奉数代君王,文武两途分量,已是不言而喻。

天子驭政,深谋远虑,乃是常理……

以他的文武才略,行军武监察之权,乃是上等的人选,你我臣子都能明了,圣上慧眼更是无差。

但是,行军武监察之责,纠察军中将帅,对峙三军文武,欲持法公正,先斩沙场荣名。

都说月满则亏,盛极必承衰减,世情政情皆是如此……”

……

王士伦言语审慎,未尽之意,藏于言外,未曾明说。

但座中众人皆沉浮宦海,看透人心机变,熟稔帝王权衡,哪听不懂他话中深意。

一旦手握军武监察之权,他往日沙场军心威望,必被削斩大半,便是个难掌军权的名将。

此乃天子百年计,皇家为累世基,历朝历代,国政权衡,帝业传承,尽皆如此……

一室沉香静静浮动,几人默然相对,各自心中凛然。

没想今日入宫,此事早成死局,根本无转圜之地,想来王士伦身为阁臣,愈发深通圣心,早看出圣上用意。

所以才会说出胸藏文韬、兼通武略之语,早些坐实基垫,在此上再做筹谋。

在场之人,都是官场老饕,各自想通此意,个个各怀思绪,无人再轻易开口。

半晌之后,郭佑昌说道:“既然圣上乾纲已断,为何没有明言,反而让我等来举荐……”

…………

王士伦说道:“此人乃文宗弟子,少年登科,一甲榜眼,翰林侍讲学士,列四品宫卿之上,又新晋工部侍郎衔。

虽然年少,已具士林清望,声名日隆,较之你我一众老臣,亦不遑多让。

这等名满天下的文臣,投身密衙风宪之职,自我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

此事一旦传扬,必引士林哗然,朝野非议,纵使圣明在上,亦不得不审慎权衡,不敢轻率颁旨。

况今岁伐蒙大捷,北疆底定,他居首功,将名震动天下,正是勋名赫赫,荣光鼎盛之时。

骤然令其改辙仕途,入掌风宪内衙,非但无赏功褒勋之态,反倒似贬秩左迁功臣。

悠悠众口最难遮蔽,圣上难免落薄待勋臣,寡恩凉薄之讥。

圣上决意创设监察专司,择清正妥帖之人,执掌军武监察重权,还要抚平朝野非议,堵住士林闲言,使之名正言顺。

这便是圣上召我等入宫,商议此事的真正用意。

你我五人皆为部阁堂官,朝廷文官之中,多少有些薄名,我与陈、郭二公,是他的举业座师,更是关系匪浅。

顾尚书于他有识珠之恩,提携拔擢之情,韦寺卿执掌刑察,彼此切磋案情,有同僚互助之义。

你我五人与他羁绊深厚,干系匪浅,若我等联名上疏,同心举荐,便可为圣上铺就万全之路,令任命师出有名。

届时朝野浮议,士林疑谤,不消自散,无从作祟,难掀风波。

圣上谋划军武监察之事,得此妥当掌事之人,顷刻之间便可成局势,圣上乃是务实之君,这番手法举措,也算快刀斩乱麻。”

……

郭佑昌叹道:“君心似铁,圣意已决,此事大局既定,再无转圜余地。

圣上特意召我等五人商议,因我等与他渊源深切,也有意令我等,与他互通声气,便于从容筹度,周全此番任命。

毕竟,军武监察,权柄过重,辖制三军,纠察戎务,圣上委任一职,必先理顺人情,周全事理,方得稳妥。

只是他官身清贵,文名冠绝天下,一朝脱去玉堂翰苑,六部正途,投身肃杀风宪密衙,不知能否坦然释怀。

他总归年方弱冠,血气方刚,毕生荣途,本在眼前,眷恋声名,崇慕功业,亦是人之常情。”

……

王士伦言道:““何为仁者,正溯之气,忠正之情,严慎之举,谢名去望之勇,扶摇天下之心,勿为妇人之善,勿为庸者之忍。

这是他殿试策论之言,当初我阅卷时,便深为赞许,胸次格局,见识风骨,十分不俗。

静庵公学究天人,传其毕生所学,非但授以圣贤经义,更育其仁心济世,塑其家国胸襟。

诸位大人可知,为何圣上重用于他,便是看透其行事底色。

因不管是他的文章,还是入仕以来,南下断案,营造火器,北征伐门,文武方略,行事风格。

都与圣上有投契之处,圣上乃极致务实之君,贾琮行事经世致用,做事极讲究成效,皆与圣上不谋而合。

若换作寻常翰林文臣,骤令改入风宪,执掌稽查,必以为辱没清名,贾琮却是未免,他行事历来出奇……”

……

陈默说道:“如今圣谕未下,举荐疏章未上,此事尚属密议,此事尚不可张扬。

我等五人皆在局中,不便亲自传讯,暗中传话之事,便交由老夫处置吧。”

众人闻言默然应允,郭佑昌、韦观繇虽心有惋惜,但知社稷国事,朝政权衡,不可阂于一人一事,顾全大局为上。

而后又围坐细谈,筹拟后续事宜,韦观繇精刑狱侦缉,与风宪稽查相通,说了些监察行事方略,自然都是后话……

待一应筹谋尽数商定,风雨依旧,众人方起身散去。

王士伦身为主人,亲送至府门之外,车马次第备妥,众人纷纷登车揖别,渐次消逝濛濛雨幕中。

唯独陈默年事最高,步履稍有迟缓,落在众人之后。

此时府门檐下,风声潇潇,烟雨沉沉,天地俱被水雾笼覆,一片苍茫寂寥。

其余车马皆已远去,只剩陈默立在檐下,静看漫天雨丝纷飞。

王士伦在旁侍立,尽宾主之礼,二人相伴默然,唯有檐雨簌簌,浅浅萦绕,凭生寂然。

稍许,王士伦说道:“陈大人,此事于他,改辙仕途,是福是祸,实在难断……”

陈默虽已双眉花白,眼眸却清亮灼灼,从容说道:“他文武双利,时运宏阔,命格不凡,非常之人,非常之事。

他原是贾家别院庶子,身世幽蒙,我们何曾想到,他能走到今日之境,他有破局之能,旁人或是死棋,于他未必是桎梏。

你看这场大雨,即便驱车急驰,依旧难逃雨中,世情朝局,皆是同理,不如暂且观望,只待雨歇风来……”

……

伯爵府,贾琮院。

幕雨潇潇垂落,如丝如缕,织就一庭烟润。

满园花木被雨气濯洗,枝叶苍翠油亮,愈显生机嫣然。

院中青石小径,久经雨沐,纤尘尽去,石纹澄澈温润,泛着浅浅水光,一院清幽,雅静宜人。

因这乍来的风雨,姊妹敛了闲步之兴,各守闺阁绣楼,未过来走动。

整座院落清谧至极,唯余檐前雨响淅沥,点点滴滴,敲尽庭前清寂。

晴雯静坐游廊亮处,懒懒挑针捻线,眉眼却不凝于女红,屡屡抬眸,望向廊尽处的书房窗影。

见贾琮临窗依案看书,心底便漾起几分波澜,自五儿与她私语之后,她胸中藏了心事,总会偷偷打量贾琮。

少时,贾琮放下书卷,出房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雨帘迷蒙,又转身入了堂屋,取了油纸伞,似是将要出门。

晴雯忙搁下针线,问道:“三爷,这般雨天,要往哪里去?”

贾琮说道:“二姐姐昨日身子不爽,平儿姐姐请了医婆诊断,不知现下如何,我过去瞧瞧。”

晴雯也去堂屋取伞,要随他同去,贾琮笑道:“雨天路滑,我独自去轻便,不必旁人相随。”

晴雯笑道:“做了许久针线,身子都乏了,正好走路活络一下。

再者三爷出门,身边没丫鬟跟着,旁人见了没规矩,定说我们都是懒鬼。”

贾琮听了好笑,自然让她跟着,步入濛濛雨幕中,晴雯紧随身侧,一路闲话说笑,向着迎春住处行去。

……

转瞬入了迎春院落,庭中亦是雨气氤氲,见秀橘端着茶盘,正从廊下走过,盘中粉彩瓷碗,袅袅生烟,药气漫开。

秀橘望见贾琮,笑道:“三爷来了,姑娘身子乏倦,正在屋里歪着呢。”

贾琮问道:“晨间医婆可曾来过?诊视如何,可有大碍?”

秀橘回道:“辰时过半,丰儿便将医婆带来,已替姑娘诊过脉息。

说是偶受了暮春寒湿,并无大碍,静养服药便可,头帖汤药已煎好,正要给姑娘服用。”

贾琮鼻尖轻嗅,药味清苦浓烈,知是难咽,随口嘱咐:“这汤药碍口,你取一匣糖杏蜜饯来,二姐姐素日爱吃的。

服罢药吃上两口,压一压口中苦味。”

秀橘连忙应诺而去,晴雯上前接过茶盘,随贾琮步入内室。

贾琮掀开奇楠木珠帘,只见迎春斜倚软榻,手中轻摊一卷棋谱,静静覆于胸前。

双眸轻阖,眉目慵倦,似是浅眠小憩,满身温顺安然。

不过是一日未见,她面色添了几分素白,眉眼间略略清减。

纤长眼睫静静垂覆,窗外微雨柔光透入轩窗,落在睫羽之上,投下一痕浅浅疏影,楚楚惹人怜惜。

贾琮下意识伸手,轻触她的额间,欲探体热温凉。

迎春恰在此时转醒,抬眸见是他来,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说道:“雨天路滑,你何苦还要过来。”

贾琮笑道:“昨日二姐姐饮食不思,我放心不下,来瞧瞧可曾舒缓些。”

言罢,他轻抚她的额角,触手肌理丝滑绵柔,微带几分低热温存,又比对自己额间温度,分辨温差轻重。

往日里姐弟情分亲厚,近身关切,温煦亲昵,原是常态,早已习以为常。

可今日迎春心头,莫名生出异样涟漪,先前南坡小院门外,妙玉那几句迷离之言,蓦然涌上心头,搅得她方寸纷乱。

她素来恬淡无争,从未有过这般心绪,面颊不由晕开一抹晕色,连自己亦不曾察觉。

她下意识抬手,替贾琮理了理肩头微湿的衣袂,又拉了拉衣袖皱褶。

说道:“原也无甚大碍,前几日出去闲逛,在南坡梅林坐了片刻,林间阴凉风重,许是吹着了风寒。

偏初九府中有事,我身子也不争气,真是有些累赘。”

贾琮说道:“谁没个头痛脑热,姐姐不必操心,林妹妹、三妹妹能帮衬操持,姐姐只管养着便是。”

话音未落,秀橘取了糖杏蜜饯,贾琮亲手端过药汤,服侍她喝过,又取雕花银勺,挑一勺蜜饯,顺势送至她唇边。

日常两人姐弟情笃,秀橘和晴雯都不以为意,唯独迎春心头轻轻一颤。

往日司空见惯的姐弟温煦,此刻落在心上,竟生出微妙异样。

她眸光微垂,顺着那柄银勺望去,瞥见贾琮衣袂微动,袖间银竹暗纹,在窗下隐隐流光,无端叫人神思恍惚。

待她抬眸相望,撞入他澄澈眼眸,清如秋水,静若深潭,眼底尽是温厚关切,坦荡无尘。

她心头丝丝纷乱,几许纠结,瞬时云烟散尽,低头轻启朱唇,将勺中蜜饯含入唇间,清甜滋味漫开,心中再无挂碍。

贾琮说道:“二姐姐喝过药,先躺着歇息,我不吵你了,等会儿再来说话。”

迎春说道:“这会子倒睡不着,老是躺着腰背酸,想起来走动。”

贾琮笑道:“不如我陪二姐姐下棋。”

她微微一笑,叫秀橘摆上棋盘,姐弟两人下得数十子,贾琮便开始落子谨慎。

迎春支颐浅笑,落子每每留手,只想拉着弟弟多消磨些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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