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贾琮院。
廊上晚景清柔,入夜晚风穿绕,习习生凉,拂得满院花木轻摇。
西天残霞潋滟,落得一庭温艳柔光,漫铺栏杆阶砌之间。
余晖映落在两人身上,鬓边青丝缕缕轻扬,纤姿窈窕,腰肢袅娜,宛若春堤细柳,迎风舒卷,娉婷有致,风姿天然。
晴雯一闻有好事,星眸顿时闪动,一脸灵俏好奇,忙不迭催道:“是什么好事,只管直说,休要藏头露尾,卖这些关子。”
二人跟随贾琮渊源最久,自他十岁从东路院移居西府,晴雯和五儿便被指派,做他的丫头,从此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往后青山书院负笈读书,南下金陵公干远行,皆是二人随侍左右,一路相随扶持,历经年岁,情分自与旁人不同。
贾琮身边的姑娘,虽然各有风姿,唯独她二人情谊最深,相交最厚。
五儿生性温软谦柔,举动和顺恬淡,待人接物妥帖温存。
晴雯则姿性爽利,口齿伶俐,心怀坦荡、锋芒鲜活。
一柔一爽,一敛一放,性情恰成互补,相生相济。
平日闲庭久坐,灯下闲话,无事不谈,无心不叙,经年朝夕厮守,自然胜过他人情分。
……
五儿眉眼弯弯,笑道:“自然是头等的喜事,方才在西府料理账目,二奶奶从荣庆堂归院,是她亲口告知我,你可要大喜了。”
说罢,微微倾身,附在晴雯耳畔,嘀咕了几句,混在晚风霞光中,外人难知底细。
不过只寥寥数言,灵动爽利的晴雯,霎时耳根通红,满面绯色漫染,俏脸艳若流霞。
身子不由一颤,手中的木盆拿捏不稳,“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眸光慌乱无措,带羞赧之色:“你又拿我取笑,故意哄我顽耍?”
五儿见她这番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这般终身之事,我怎会拿来戏耍,你是不是心乐晕了。
平日数你最好奇,恨不得都要打听,往后可算耳根清净,你想知道什么,自己琢磨便是。”
晴雯浑身燥热滚烫,两膝微微发软,立在晚风残霞中,心中无措。心底明明是欢喜,偏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纷乱空白。
半晌才冒出一句,嚅嚅开口:“五儿,我有一事问你。”
此刻晚霞烘透长空,落霞胭脂色,尽数凝在晴雯脸上,绯红娇嫩,比廊外漫天晚景,还要艳丽几分。
五儿见她满脸羞臊,忍不住嗤嗤轻笑,说道:“晴雯奶奶,有什么事要吩咐。”
晴雯支支吾吾说道:“你……你别打岔,我且问你,伺候……伺候三爷,是不是很疼的?”、
五儿听这稚气私房问话,忍不住一阵轻笑,脸颊泛出一层红晕。
低头笑道:“等三爷接了圣旨,两府过这档喜事,左右还有些日子,其实吧……不会疼的。”
晴雯哪里肯信,神情执拗认真:“你又想哄我,你值夜的时候,我在窗外都听到,你老是哼哼唧唧,不是嚷痛是什么。”
……
五儿一听这话,俏脸顿时通红,简直比晴雯还要红,轻声骂道:“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这么缺德,偷听人家墙根!”
晴雯心中得意,哪里只我听过,还拉英莲一起的,没见识过的事,自然要长见识,本来要拉龄官,只是她还太小,怕她学坏了。
嘴上却说道:“我那日睡得晚些,出门打盆热水烫脸,路过主屋廊前,不小心听到的,你不要打岔吗,只说是不是很疼的……”
五儿心中气恼,顿生促狭,说道:“嗯,那事挺疼的,你还记得在落霞山庄,有次你爬高擦书架子,不小心滑倒,胳膊摔脱臼。
三爷给你找了个正骨大夫,那白胡子在你胳膊上一掐,‘咔嗒’一声,就把你胳膊接上了,你疼得哭啼啼的,三爷还哄了你半天。”
五儿那声‘咔嗒’说的爽利劲脆,在游廊上微微回荡,听了晴雯一个哆嗦,苦着脸说道:“原来和接胳膊一样疼,我还以为挺美的……”
晴雯虽是个丫头,却是贾琮贴身丫鬟,平日除端茶送水,专作针线活计,贾琮一惯疼爱迁就,她虽是个丫鬟,过得如同副小姐。
寻常不作劳力之事,自然不会磕到碰到,那年在落霞山庄,她爬高摔倒脱臼,是这一辈子最疼痛的经历,但凡只要想起就打颤。
五儿见晴雯脸色微白,必定是心中害怕,忍不住好笑,谁叫你听我的墙根,让自己吃亏没脸,还不得吓一吓,省的无法无天的。
……
晴雯神情忐忑,问道:“五儿,既老太太都开口,三爷是不是也知道了?”
五儿掩嘴笑道:“三爷早上在书房用功,我中午回来时候,三爷又去二姑娘院里用饭,下午有同年同窗拜访,他今日都没去西府。
没人告诉他,自然还不知道,这事老太太点头,便算定了章程,正经办事奉茶,要等三爷大事了了。
三爷是个讲究人,素来疼爱身边丫头,还需你生日挨近一些,才会挑个好日子。
算起还有不少时间,嘻嘻,你要是怕疼,也不用现在胆怯,三爷最会疼人……”
五儿说道这里,自己倒是脸红,不敢再说下去。
晴雯听了这话,却松了口气,心中忐忑期盼交织,满脑子跑马灯似的,有些晕晕乎乎。
……
正二人廊下私语喁喁,娇羞打趣之际,西天晚霞敛尽芳华,漫天胭脂霞光缓缓褪去。
曲廊之下光影沉暗,暮色浅浅漫上来,添了几分幽谧清寂。
院门外忽传推门之声,扉枢微响,却是贾琮自迎春院归来,踏着暮色而入。
他见廊下二人并肩私立,低语绵绵,缓步上前,笑道:“你们说什么体己好话,瞧着挺得乐,也说与我听听。”
晴雯看到贾琮,不由吓了一跳,不知是害羞,还是在害怕,竟有些不敢看他,对五儿嘀咕道:“不许胡说,我要洗浴了。”
贾琮走到廊下,看着晴雯背影,说道:“这丫头怎么慌里慌张,又在弄什么玄虚,五儿,你们刚唠叨什么,神秘兮兮的。”
五儿忍住笑意,想着这事也不急,晴雯有些害羞,要是自己说破,怕是今晚值夜,这丫头都不安生,缓着告诉三爷便是。
笑道:“只是说些闲话,三爷可从二姑娘院里回来,可曾用过饭了?”
贾琮说道:“用过饭回来的,只是二姐姐面色不好,胃口也是不佳,只是胡乱吃两口,便说已经饱了,明日找个医婆瞧瞧。”
五儿回道:“三爷放心,二奶奶有相熟的医婆,能看姑娘家病灶,手段极老练的,明早我就让人请来。”
贾琮进了正屋,五儿亦步亦趋随入屋内,替他褪去外头袍服,换了家常衣袂。
又转身至案前,沏了一盏安神清茶,估摸着晴雯回来,才回了自己房间。
转瞬天色沉沉,暮色四合,满院灯火初上,光影温柔错落。
玉钏端温热汤水入内,服侍贾琮梳洗打理,正屋内灯火温软,静谧无喧。
忽闻外廊之上,传来轻盈步履之声,款款渐近,落步轻缓。
须臾,房门吱呀声响,灯火逆光映入门前,一抹火红窈窕身姿,体态娉婷,悄然入内……
…………
玉钏端了水盆出屋,晴雯关上了房门,随着门槛碰撞声,她胸口咯噔一下,心中很是烦恼害臊。
往日她给三爷值夜,关个门户都不算事,偏今日做贼心虚一般,她不由难骂自己,当真有些不害臊,净想着三爷要自己……
以前她值夜之时,两人还不得睡,总会说说笑笑,每到春夏之交,自己容易头痒,等关了门户,三爷拿篦子帮自己梳头。
自己十岁伺候三爷,除没像五儿那样嚷疼,平日耳鬓厮磨,素来亲密,向来不顾忌,今日干嘛害羞,晴雯心中有些生气。
房中烛火瞳瞳摇曳,晴雯一颗心晃荡微眩,一身火红里衣里裤,在火红中格外美艳,像一团跳动火苗,透着鲜嫩璨然的活力。
贾琮突然吸了口气,笑道:“晴雯,你用的什么香胰子,真是好闻,凉飕飕的。”
几步走到晴雯身边,微微低头,在她雪润无暇的颈畔,轻轻嗅了一口,晴雯心中狂跳,身上一阵的酥麻,脖子忍不住发痒。
贾琮笑道:“你又淘弄到新香皂,这味道好生透心,上等桂花香味,还有一股薄荷气息,闻着可真舒畅,神京也有这种吗?”
……
晴雯向来爱美,喜欢鼓捣胭脂裙钗,闺中女儿之物,连日常用的胭脂,都是自己动手淘弄。
自从鑫春号出了香皂,她更是趋之若鹜,但凡出了新香味,她都淘弄来用,因为贾琮的缘故,她想用多少就多少。
贾琮闲暇时分,便和她说话逗趣,对她用各种香皂,那种浓艳,那种淡雅,一番评头论足,晴雯更兴致勃勃,是两人房中趣谈。
像这般近颈闻香,贾琮也是做惯的,两人从小亲密惯了,晴雯自然毫不为异。
贾琮每每这般举动,晴雯还会歪头凑趣,叫他闻的仔细些,问他是今日的好,还是上回的香皂香。
可今日贾琮依旧故我,晴雯却一反常态害羞,差些就下意识跑掉。
贾琮见晴雯脸色红润,眼神都是躲闪害羞,心中有些奇怪,笑道:“你这丫头,今日怎古古怪怪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晴雯连忙摆手,胡乱说道:“我没有古怪,只是有些累了,想要睡觉了。”
晴雯刚说往话,自己差点摔倒,满腹自怨自艾,真是活见了鬼,真是魔怔了,说什么混账话……
突然感到手掌一热,被贾琮一把抓着,还在手中摆弄,晴雯心口乱跳,贾琮说道:“晴雯,你的手怎回事,怎都起皱了。”
晴雯怯生生说道:“我方才去沐浴,有些走神了,洗的久了一些,手浸水泡软了。”
贾琮笑道:“真是个傻丫头,你每日拿针捻线,没让你跑腿搬抬,连个汗味都没有,沐浴也用这般费劲,连小手都泡花了。”
晴雯见贾琮握着掌心,一颗心胡乱蹦跳,想到五儿那句‘咔嗒’,不由的一阵害怕,想要抽回小手,又想被贾琮握得久些……
……
她心中不知何去何从,没话找话,冒出一句:“三爷,这香味好闻吗,封大娘让人送来的。”
贾琮笑道:“果然好闻,如今快要入夏,三伏天用这个,很是凉爽受用,封大娘倒是手快,秀娘香铺也能做出来,东西拿来我瞧。”
晴雯见贾琮松开手掌,不由暗自松口气,心中却泛起失落,从柜里拿出块香皂,一手递给贾琮。
说道:不是神京鑫春号做的,连江南总号也没有,只有姑苏分号才有,听说如今新掌柜,是个姑娘家,想出在香皂中加太和薄荷。
这种薄荷香皂在姑苏和金陵,都卖的很是旺市的,曲姑娘运了一车来,若是神京也好卖,便在神京本地营造,生意必定十分兴隆。”
……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震,姑苏鑫春号女掌柜,到底是那一位,他自然心中清楚。
他虽离开姑苏许久,但和邹敏儿有书信往来,知道她已改名换姓,主事姑苏鑫春号,这种薄荷香皂,便是邹敏儿的巧思手笔。
贾琮望着烛火出神,当初离开姑苏前夜,也是在这般烛火下,邹敏儿陪了他一夜,两人直到天亮。
自姑苏分别之后,已有近两年时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敏儿虽是一介女流,但是心性才智不俗。
她曾是教坊司女犯,却能被中车司看中,派她下金陵主持要事,由此可见一斑,如今却要隐姓埋名,倒真是可惜了……
晴雯见贾琮摆弄那块香皂,突然间没了话语,心中有些迷惑,便去拔步床前,整理床褥被子,又帮他出去外衫,服侍他上床安歇。
她自己在侧榻躺下,过去半晌之后,拔步床上悄无声息,便知贾琮没睡着。
忍不住问道:“三爷,初九宫中颁旨,五儿说三爷要……要抬举场面,什么叫抬举场面?”
贾琮声音低缓,似乎正想着什么,说道:“抬场面的意思,若是升了爵位,府上便要抬建制,比如门槛要高些,屋檐修的漂亮些。
二姐姐昨日便说过,我还没回府之前,工部到家里丈量园子,多半朝廷要修园子,这也叫做抬场面。
我原在工部和翰林院做官,或许会加个虚衔,也可能另加实职,这般做法也叫抬场面……”
……
此时夜阑人静,堂内帘帐低垂,柔灯掩映,一室静谧如水。
二人隔着轻绡床帐,低声絮语,漫叙闲言。
晴雯心底藏着廊下那桩羞秘心事,欲言又止,绕来绕去,终究不敢触那话茬。
心中后悔拦阻五儿,三爷心中也没数,不知是否稀罕这事,三爷总夸自己好看,性子爽利得趣,他必定是喜欢的……
她一阵胡思乱想,自己却先乏了,神倦力乏,困意浸骨,便沉沉睡去。
满屋寂然,唯余灯花轻轻爆响,四下清谧无声。
贾琮静卧帐中,隔着朦胧床帐,鼻尖萦绕一缕幽幽芳韵,袅袅浮动于枕席之间,清润恬淡,沁人心脾。
那是晴雯晚来洗浴,肌肤弥散的脉脉温香,清淡不秾,丝丝缕缕,漫散衾帱,温柔缱绻。
他被先前话题牵动,辗转难以成眠,忽而念及姑苏旧人,忽而忆起金陵往事,又想起海山渚……
唯独对初九宫中颁旨,仕途荣枯,前程勋位,诸般恩宠际遇,并未过多萦怀,一枕清思,尽是风月旧踪,无关庙堂浮沉。
……
大周宫城,乾阳宫。
未时方至,长空骤变,层云四合,天色沉阴如暮。
须臾之间,惊雷隐震,电光穿云,天地间尽是凛冽肃杀,压得人呼吸不畅,心神凝滞压抑。
继而,滂沱大雨,骤然而倾,漫天雨帘垂落,巍巍宫城,千重殿宇,万叠檐脊,尽皆笼罩。
烟霏雨气,氤氲缭绕,重重宫阙楼台,尽被水雾笼遮,迷离苍茫,愈显帝居幽深,九重莫测。
宫城甬道深沉寥寂,数柄油纸华伞,撑于雨幕之中,一行人冒雨徐行。
潇潇雨丝扑落,沾湿朝臣袍袖冠带,灰沉黯淡天色,笼罩幽深宫道之上。
唯这几缕衣冠色泽,几把暗黄雨伞,稍稍破了雨幕死寂,为这空旷迷离深宫,添得些许活力气息。
待一行人行至殿阶下,早候宫门的袁竞,疾步趋入丹陛。
殿内清寂无声,嘉昭帝高坐御案之后,垂眸凝神,正埋首批阅章奏,神色端严,巍然不动。
袁竞躬身跪奏:“启禀圣上,内阁大学士王士伦、吏部尚书陈默、兵部尚书顾延魁、礼部尚书郭佑昌、大理寺卿韦观繇。
俱已遵奉圣谕,候于宫门外,静候陛下宣召。”
嘉昭帝未曾抬首,声线沉缓有度,淡淡说道:“宣诸卿即刻入殿。”
未几,殿外履声错落,佩玉叮当,五位朝堂重臣,鱼贯而入,依品秩列班立定,端整衣冠,行君臣大礼,殿中肃穆无声。
嘉昭帝抬眸俯视众臣:“朕今日骤召诸卿入宫,乃有司衙要务,朝堂重事,与众卿共议。
此处有奏章一封,尔等依次传阅,待众人阅毕,朕再垂询对策。”
言罢,帝手取奏本,郭霖忙趋步上前,恭谨双手承接,转递班首王士伦。
王士伦展卷阅览,目光匆匆扫过,方才从容面色,瞬时陡变,神色骤凝。
奏章依次辗转递传,余下诸臣,皆饱学宿儒,通达世事,洞晓机微,闻一知十之辈。
一纸奏疏转瞬遍传五人之手,字字句句入目,众人神色次第沉肃,眉宇间各有忧色。
方才井然肃穆的大殿,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雷雨轰鸣,殿内人心沉凝,似有一重滞重之气,在殿中游离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