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辞被打得偏过头去,原本狂喜的神色瞬间凝固。
酒意被打散了大半,他捂着脸愣在原地,待看清眼前人那双满是惊怒而非怜惜的眼睛时,眼底的光亮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戏弄的恼怒。
“你是谁?!”
他猛地扣住魏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阴鸷得可怕,“扮成这副模样来消遣本官,你好大的胆子!”
魏苻疼得皱眉,却强撑着不肯示弱,冷声道:“放开!我是都官郎中何眷!光天化日之下,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强抱民女,还要动手伤人吗?”
“何眷?”谢云辞动作一顿,脑海中迅速闪过好友萧瑞曾提起的名字——那个让好友失魂落魄的女子。
他狐疑地打量着魏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无法轻易放手,嗓音沙哑:“你与婉柔……不,招娣是什么关系?”
魏苻揉着手腕后退半步,见他不再发疯,心里的警惕稍减,却依旧没好气:“招娣是我表姐,怎么,大人认识她?”
“表亲?”谢云辞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世上怎会有无血缘却如此相像之人……”
“我娘与姨娘本就是双生姐妹。”魏苻见他神色变幻,虽不知他与表姐什么关系,但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来两人关系匪浅。
她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听大人的意思,似乎与我表姐有旧?”
谢云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狂乱。
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少女,虽然眉眼极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招娣像是一株在风雨中飘摇却坚韧的小草,而眼前这位,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与机敏。
“我是谢云辞。”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淡淡吐出几个字,“北疆经略使。”
魏苻心头猛地一跳。
北疆经略使,协助白大将军掌管军政民政的大官员!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巴掌,还有刚才的怒骂,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是这位谢大人要给她穿小鞋,别说她这个小小的都官郎中,恐怕连累二哥和表哥都在所难免。
魏苻立刻换上一副恭谨的神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原来是谢大人,下官方才不知是大人,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看着她前倨后恭、一脸惊慌却又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谢云辞心中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不知者无罪。既然你是招娣的表妹,方才那一巴掌,便当是本官还她的。”
提到招娣,他眼底的温柔转瞬即逝,只剩下一抹深沉的痛色。
魏苻见他神色黯然,忍不住问道:“大人认识表姐,你们到底是……”
谢云辞沉默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一言难尽。”
他不愿多谈白家那些腌臜事,免得污了她的耳朵,只是深深地看了魏苻一眼,郑重道:“往后在朝堂上,若遇什么难处,可来谢府寻我。看在招娣的份上,我定会护你周全。”
魏苻心中一惊,忙再次道谢。
谢云辞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停在校场外的马车。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魏苻,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魏苻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这位谢大人,竟然对表姐用情至此?
表姐究竟遭遇了什么事,会让这样的大人物都感到“一言难尽”?
回到家,魏苻问起秦慕白这事,秦慕白听后轻轻一叹,说起来龙去脉。
魏苻震惊,原来白三公子是这样的人。
怪不得,表姐都成三公子姨娘了,再怎么说表哥也是他们家亲戚,表哥跟在白大将军身边,竟然才只封了个金吾卫中郎将。
白大将军也不帮帮人。
魏苻问出疑惑。
秦慕白表情严肃起来,“朝廷的大官职位都等着留给白家子弟,轮不到我的。”
魏苻问:“白家有多少孩子?”
秦慕白细想了想道:“嫡系今有白家三子,旁系多分散各地,上京也有,多得很,若要受封,得看今后了。”
魏苻沉默。
她还不清楚白家人是什么样的人,二哥也说让她不要站队……
等表姐回家一趟再说吧。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中秋佳节。
京城里的桂花香气渐浓,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这团圆的日子。
魏苻刚下值回到府中,便听闻表姐招娣回来了。
她心头一喜,顾不得换下官服,便匆匆赶往家宴的厅堂。
姐妹俩许久未见,一见面便欢喜地贴在一起。
招娣拉着魏苻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圈微红:“眷儿,你在外头辛苦了,看着都瘦了些。”
魏苻也回握住她的手,喜道:“表姐才是,如今回来了就好。”
魏苻见到表姐心里高兴,甚至没意识到饭桌上几个男人各异的心思,只顾着跟招娣说起自己的事。
饭后,魏苻便拉着招娣去学堂,引荐她认识法元月、常英几人。
法元月性格爽朗,见招娣温婉知礼,又与魏苻如此相像,便热情地拉着她说话。
常英则略显平静,但也笑着同招娣打了招呼。
几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学堂里的趣事,气氛融洽。
次日,魏苻又带着招娣去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逛街。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姐妹俩逛了字画铺子,又去了绸缎庄,买了不少心仪的东西。
回到府中,姐妹俩便在房里收拾买回来的字画。
魏苻铺开一幅新买的山水图,招娣在一旁细细欣赏,随口吟出几句诗词来。
魏苻眼睛一亮,也跟着对了几句。
姐妹俩你来我往,招娣很为她高兴,高兴她学得不少。
在家里待了三日后,晨起招娣收拾东西,她对着菱花镜细细描摹远山眉。
魏苻在一旁翻阅她看的《列女传》,讶然,“姐姐记了好多,这么多抄录,都是班婕妤的诗。”
招娣听后神色露出一抹悲戚,又收了起来,她搁下眉笔,勉强露出一抹笑,“是啊,汉代的班婕妤是才女,她写的《女诫》字字珠玑,教女子守礼持家,倒是比有些无病呻吟的诗词更有分量,三爷叫我多看着些。”
魏苻愣了下,后才发觉她口中的三爷说的是白三公子。
她想起校场遇到的那个谢云辞,想问白三公子对表姐好不好,又怕这么直白让她想起伤心事。
沉默时,魏苻看着抄录的诗句注解边有表姐写上的对“贤德”的推崇,她说道:“姐姐,班昭的《女诫》写的精妙,若论作诗,比她姑姑逊些,汉成帝的班婕妤,倒是留下过一首《怨歌行》。”
招娣一怔,随即笑道:“倒是我记混了。不过这《怨歌行》我倒也念过些日子,是秋扇见捐的哀怨。”
说罢,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成诗,“我仿她这‘团扇’的意象,倒要看看这‘怨’字能写出什么新花样。”
须臾,一首《拟怨歌行》便写就:“新裁云锦段,皎洁若冰纨。制为合欢扇,团圞似玉盘。出入君怀袖,清风拂面寒。常恐秋风早,凉意透罗纨。弃捐箧笥底,恩情一旦残。”
招娣搁笔,末了还添一句:“这‘恩情一旦残’,倒是比原诗更直白些。”
魏苻看她抄的各类诗,未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绿帘,忽而道:“姐姐可知,与班婕妤争宠的赵宜主,也作过诗?”
“赵宜主?”招娣忽而眉头微蹙,“我只听说她是妖后,以色事人,有何诗才?倒不曾听说过。”
“据说。”魏苻走到书案前,提笔在招娣的诗旁另起一行,“赵宜主曾作《归风送远操》,其辞慷慨,不输须眉。”
她朗声念道:“‘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感予心兮多慨慷。’这气象,表姐看,可像是‘妖妃’能写得出的?”
招娣听得一愣,那三句诗的开阔与苍凉,确实与她印象中“妖媚惑主”的赵宜主截然不同。
魏苻未等她回应,已提笔仿那《归风送远操》的格调,另作一首:“长风起兮裂苍穹,驾苍龙兮凌九重,瞰山河兮渺尘踪。”
招娣望着魏苻的诗,又看看自己的《拟怨歌行》,半晌无言。
“你倒更喜欢妖后的诗了。”她讪讪一笑。
“我性子较野,班婕妤人品德好,可过得太苦,我是吃不得哀怨的愁苦的,因此也不喜欢这样的诗。”魏苻说着,又停顿住。
窗外的雨丝依旧,招娣却觉得这绣阁内的空气,似乎被魏苻的诗与话,吹进了一股清冽的风。
半晌,魏苻终于问起她有关白子矜的事,“姐姐,那白三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姐姐在府中,他待你可好?可有亏待你?”
招娣心中酸涩,笑了笑,“说什么呢,三公子相貌绝伦,富甲一方,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他人品好吗?”她问。
招娣红了眼,看着她,咽下心底的苦涩,“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