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苻忍不住说道:“前不久,我在校场遇到一个叫谢云辞的人。”
招娣猛地抬眼,眼中含泪,抓着魏苻的手:“你遇到行之了?他在何处?何时回来的?”
魏苻安抚她,“姐姐放心,他没事,就是他遇到我,应当是把我当成你了,我情急之下打了他一巴掌,后来回家一问表哥,才知道这其中的恩恩怨怨,你原来是被三公子强抢去的。”
“你不能经常回家,我以为你吃了很多苦,那个谢云辞看着对姐姐念念不忘的,应当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那三公子又是何人,有没有欺负你。”
招娣听说谢云辞没事,也就放心了,她的叹息像一股轻飘飘的青烟消散,“他这人,时好时坏的,顺着他的时候,自然是好的,若是惹恼了他,就有的苦头吃,好在他对我还算周到。”
招娣心里已经不想什么感情,也不想表妹牵扯进来,拉着她的手说:“眷儿,你比我幸运,我和谢世子没有缘分,你若遇到他,让他别再念着我了,免得伤心。”
“至于你,我只能告诫你,白家势大,你万不可与白家作对,同谢云辞在明面上不可来往得太勤快,免得让人抓住把柄。”
魏苻点头,听二哥说过问题的严重性,她听话道:“姐姐放心,我知道了。”
招娣准备回府,她打开带来的锦盒,那是满满一大箱的黄金珠宝。
招娣说:“这是给你的,听姨娘说,你今后要回房州那边成婚,我不知何时能出来,也不能远去房州,就只能送上这些提早祝贺你。”
魏苻耳朵微热,脸颊也是,她盖上锦盒,放到一旁,低声说“姐姐,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呢……”
招娣笑道:“我知道姨娘的脾性,跟我娘似的,但你一定要,她也拗不过你的,再说你同那位贺公子,不是本来就在房州定亲了吗?”
魏苻哑然,半晌才点了个头,“是,再等一段时日,没什么大事,我就向圣上乞归,回房州。”
招娣同她聊了几句就匆匆离府,魏苻目送她离去。
乌飞兔走,白驹过隙,转眼间中秋已过,时光悄然流转了半月。
这一日,原本安宁的长安城被一阵急促而惊惶的马蹄声踏碎。
北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白大将军白子凛与骠骑将军萧瑞竟双双暴毙于营帐之中!
左右营的将士们护送着两位将军冰冷的尸身星夜兼程赶回京城,那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无声地诉说着边关的惨烈与诡异。
金銮殿上,龙颜震怒。
皇帝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两位大将如今只剩下两具沉默的躯壳,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誓要揪出幕后黑手。
皇帝下令为白子凛和萧瑞举行了极尽哀荣的丧礼,满朝缟素,哭声震天。
灵堂之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檀香与纸灰味。
魏苻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目光触及正中央那具漆黑的棺椁,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萧瑞,那个走之前还因为同她怄气,洋洋洒洒写下一封绝笔信来吓唬她的青年将军,如今竟真的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静静地躺在这里。
魏苻想起那封信上决绝又孩子气的字句,再看看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只觉得喉间像是堵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絮,酸涩难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萧瑞……他真的死了……
“你居然还有脸来?”萧长思在宫里得知消息,为自家大哥哭得眼睛都红了。
本就伤心,如今再一见到厌恶的人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到魏苻面前,抬手就要打她,却被江珩拦住,秦慕白同贺蔺将她拉到身后护着。
“郡主节哀。”江珩松开她的手腕,平静地行了个礼,“将军之死非何眷之过,她身为朝廷官员,来此悼念合情合理。”
“长思,回来。”萧远山沉着面容将女儿呵回来,萧长思不情不愿。
她一双眼红肿如桃,死死地瞪着魏苻,目光中满是怨毒与恨意,“若不是你当初执意退亲,我大哥何至于郁郁寡欢,又何至于遭此大难!都是你害的!”
魏苻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看萧远山一家都冷着脸别过脸去连看都不看她,显然是听都懒得听她说话,她又将话咽下去,不冷不热地对萧远山说:“侯爷节哀。”
生死面前,往日的恩怨情仇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垂下眼帘,避开萧长思那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目光,没有反驳,也没有后退,只是默默地走到香案前。
江珩神色凝重地递给她三炷香。
魏苻接过,指尖微颤。
她看着灵位上“萧瑞”二字,脑海中闪过昔日种种,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拜了拜,将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仿佛隔开了阴阳两界。
上完香,魏苻只觉得周身疲惫不堪,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
这时,一名眼生的婆子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恭敬地低声道:“何大人,这边请,郡主如今气着,莫要冲撞了您。”
魏苻没有多言,顺从地随着老婆子来到偏厅的一处角落坐下。
贺蔺上了香也过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空心菜,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
魏苻感激地朝他笑了下,静静地等着丧礼结束。
隔着重重帷幔,外面的哭声与指责声变得模糊不清,她望着庭院中飘零的落叶,久久无言。
魏苻这一回去就病倒了,她很少病,这一病来得又急又凶,许是萧长思那番怨毒的指责成了压垮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或是那灵堂上漫天飞舞的纸钱太过渗人。
当晚,她整个人便烧得人事不省,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魇之中。
梦境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四周静得诡异,连风声都像是被掐断了咽喉。
魏苻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一口深不见底的冰窖,只有眼前隐约浮动着一点惨白的光晕。
她费力地睁开眼,竟看见萧瑞就坐在她的床榻边。
她惊了下,却没动,只是愣愣地看他,“萧瑞?”
他不是平日里那个俊秀桀骜的青年,穿着一身被鲜血浸透的残破战甲,甲片翻卷,露出底下青紫发黑的皮肉。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笑意的脸,此刻异常平静,眸色温和,静静地看她。
“阿俏……”萧瑞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两块粗糙的墓碑在相互摩擦,干涩、空洞,又透着小心翼翼,“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魏苻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脚踝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了心脏。
可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惊悚中,她心底竟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拼尽全力,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丝颤抖的气音:“不生气了……萧瑞,你能不能……不要死?”
听到这话,萧瑞只是笑了笑,“不生气了便好。”
片刻,他又说了一句:“阿俏,我好想你。”
魏苻愣住,她眼一闭一睁,萧瑞人已消失。
魏苻猛地惊醒,夜里发起高热。
哭哭啼啼的声音引得疯婆子惊呼,她和杨穗绿珠点灯后叫来众人。
魏苻发丝凌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漫长的山路。
她神色茫然地伸出手,在昏黄的烛火下反复抓着什么,“萧瑞……萧瑞,你去哪儿?”
杨穗和绿珠都吓到了,赶紧冲出屋去喊何母。
“他真的……死了啊。”
魏苻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眷儿?怎么了这是?”
何母披着外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家闺女伏在床榻边,满脸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得吓人。
何母慌忙扑到床边,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像是烧着一团火,可她的手脚却冰凉得像铁。
“怎么烧成这样?还在哭?”何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看着魏苻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勾走了心神的模样,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坏了……这莫不是去灵堂冲撞了什么,被那短命鬼缠上了身?快!快去请道士!一定要请个厉害的道士来驱驱邪!”
疯婆子也急得不行,哭嚷着要抱魏苻,“宝宝,宝宝……”
何母嫌她碍事,推开她,“你别瞎动,绿珠,快去打水来!穗儿,去让人搬来香案,把钟馗像供起来!”
魏苻稍微清醒了一点,混沌中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扑进何母怀里,死死抱着她,带着哭腔嚎啕道:“娘,萧瑞来了,他来找我了……他说他想我……”
何母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既心疼又害怕,虎着脸啐了几口:“呸呸呸,晦气!别瞎说!人死如灯灭,阴阳两相隔,他都去了那边,还来找你做什么?”
见女儿烧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何母又急又气,一面骂一面命人赶紧在屋内摆上香案、点上安神香供奉,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你这死丫头,早知道你这么气虚,当初还去参加什么丧礼?真是自找罪受!”
她接过杨穗递来的温热帕子,动作却极轻柔地给女儿擦拭脸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嘴上虽凶,语气里却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疼惜:“眷儿,你可别吓娘,别怕啊,等会儿大夫来了,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娘在这儿呢。”
一大家子人忙忙碌碌,端水的端水,烧符的烧符,折腾了大半宿,道士在外舞剑大呵,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屋内才稍微消停了些。
早晨,何禹睡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没见着母亲,听下人议论说姐姐撞了邪,心里好奇,便趿拉着鞋跑了过来。
刚一进门,就见平日里最是稳重的姐姐此刻窝在母亲怀里,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地一声声叫着“娘”。
何母也是一声一声焦急地应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香火气。
何禹犹豫片刻,走进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娘。”
何母正心烦意乱,头也没回,没好气地问:“什么事啊?”
何禹指了指床上的魏苻,小声问道:“姐怎么了?她生病了吗?”
“你别管,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这些。”何母皱着眉,挥手赶人,“赶紧去洗漱上学堂去,别在这儿添乱。”
说着,她转头对一旁的绿珠吩咐道:“绿珠,去,看着他把早饭吃了,亲自送他去学堂,路上别让他乱跑。”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