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琰一点都不意外,需要开解的人是卫东君。
她自己就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所以很清楚,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他们俩眼神盈盈相对的瞬间,一个眼睛透亮,一个嘴角微扬,都是动了心的。
“你要我开解她什么?”
“像你一样好好活下去,活得有滋有味,有情有义。”
话到这里,项琰终于明白宁方生为什么找上她。
因为她和许尽欢,一样生死相隔。
死了的那个,一了百了,活着的那个,余生要怎么过下去?
项琰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道:“其实只需要两个字。”
“什么?”
“时间。”
“那就拜托你,陪她走过这一段时间。”
项琰:“谁陪都没有用,只有她自己想开,我能做的,就是告诉她一些我自己的经验,或者,在她痛彻心扉的时候,我陪她一醉。”
宁方生起身弯腰,对着项琰深深一礼:“如此,足够了。”
帝王一礼,没有人能受得住。
项琰脸色一变,整个跳起来,刚要跪地回礼,却被宁方生一把扶住。
“我叫你一声项琰,是把你当朋友,朋友之间,不必如此。”
项琰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替卫东君揪起了心。
一个女子,在很早的年纪,就见识过这世上最出众的男人,往后还有谁能入她的眼呢。
宁方生收回手,背在身后:“项琰,送我出府如何?”
“这便要走了吗?”项琰心头一紧,指了指桌上:“茶还没喝完呢?”
宁方生目光朝门外的天赐看过去:“想多留点时间,陪陪这孩子。”
这些年,项琰别说留客,就是见客,都已经很少了,总觉得是在耽误她的时间。
但此刻,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让眼前的男人多留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宁方生,我忘了问,裴景的死是……”
“一半天意,一半人为。”
宁方生:“沈业云在裴府安下的那颗棋子,只是在裴景一脚踏空的那块砖石下,放下了一颗石子。”
原来如此。
项琰自嘲般的笑了笑:“果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宁方生眼皮狠狠一跳。
这八个字让他想到一件事:他的下台,他的死,有一半也是老天的意思吗?
“我们走吧。”他按下心里的念头说。
留不住,项琰只能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把油纸伞。
宁方生上前接过伞,遮在项琰的头顶。
夜色漆黑,雪飘下来,变成雨,滴滴答答地落在伞上。
两人走得很慢。
天赐垂着脑袋,跟在身后。
快走到二门的时候,宁方生突然开口。
“活着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回许尽欢,他应该是替某个娘娘画完画像出来,也是一个冬日,也像现在这样,下着小雪。
他个子很高,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昂首挺胸,威风凛凛,连把伞都不打。
我问内侍,那人是谁。
内侍回答说:宫廷画师许尽欢,徐行大人的得意门生。
我一听徐行,心里冷哼一声,便收回了视线。
后来,宫里让我挑画师,我都避开这个人。
谁曾想,很多年后,我会和他心里唯一喜欢的女子,共撑一把伞。”
“缘分很妙,有些人,兜兜转转又会聚在一起。”
项琰抬头看他:“宁方生,其实老天爷并没有亏待你。”
是啊,做了三个月的斩缘人,重回一趟人间,明白了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死。
宁方生低头看着这个聪明的女子,淡淡一笑道:“连劝人,都劝得这样别致,项琰,这下我彻底放心了。”
项琰咬了咬牙。
是的,她想劝他斩了这缘,投胎转世,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或许。
还会再重聚呢。
“送君千里,总有一别,就到这里吧。”
宁方生把伞递还,声音微微颤着:“保重!”
项琰接过伞,往前又跟了几步,到底还是收住了脚。
风雪中,那道黑影越走越远,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再无一丝踪影。
项琰的眼眶,慢慢红了。
……
曹金花回到家中,裙摆已经湿了。
她顾不得换下来,一屁股跌坐在软榻上,长长叹出一口气。
卫家活过来了。
儿子的前程也有了。
大女儿虽然跟着房家落了难,但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人救出来。
按理说,事事顺心,样样如意,她应该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可现在,她心里不仅没有半分开心,还沉沉的,闷闷的,感觉气都喘不上来。
卫泽中从净房里走出来,见媳妇还干坐着,忙过去推了推:“快把湿衣服脱下来,当心着凉。”
这一推,曹金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
“湿衣服,湿衣服,你眼里就只有湿衣服吗,宁方生的死活你都不管了。”
真是冤枉死我算了。
卫泽中梗着脖子:“我倒是想管呢,他给吗,他听吗,他连话都不让我们说下去,我怎么管?”
“你倒还有理了。”
曹金花心里气急,一手掐住男人的细肉,狠狠一拧:“所以沈东家才让我们想办法啊。”
卫泽中疼得脸都白了,硬生生咬着牙,没敢喊出来。
能有什么办法啊,他既是阴魂,又是斩缘人。
斩不斩,由阴魂说了算。
怎么斩,由斩缘人说了算。
旁人能想什么办法?
“你也别着急上火,过了今夜,还有四天的时间,说不定他又改主意了。”
“你……”
曹金花觉得和这男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她的口水。
宁方生要是个懂得变通的人,他,他,他……还能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吗?
曹金花噌地站起来。
卫泽中赶紧拦住:“你干嘛去?”
“去阿君那。”
“孩子睡了,你别去……”
“卫泽中,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你女儿睡不着,就是你那个没心没肺的儿子,都还睁着两只眼睛在替宁方生发愁呢。”
曹金花手指恨不得戳到男人的鼻子:“也就你,睡得跟个死猪一样,一点脑子都不动。”
卫泽中:“……”
曹金花一看男人木愣的样子,更气了,一眼都不想看到,把人往边上一推,气冲冲就走。
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忿忿道:“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意孤行。”
卫泽中看着晃动的棉帘,幽幽叹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女人啊,也不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一意,什么样的人,才敢孤行?
只有宁方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