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寂静。
寒风阵阵吹拂在每个人的心头,很冷。
宁方生极少待人这般刻薄。
徐行也好,郭太后也好,哪怕是让他痛苦万分的手足兄弟赵玄同,他虽然心里有恨,有怨,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算了。
算了,不是原谅,而是没力气再计较了。
再说了,这些人都不在他的心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现在怎么办呢?
眼睁睁地看着宁方生魂飞魄散吗?
还是说……
再劝劝?
一群人中,曹金花称得上最是八面玲珑,可此刻,她半张着唇,表情怔怔的,眼神都呆滞了。
宁方生朝天赐招招手。
天赐像只小猫一样,乖顺地走过去。
但他不高兴,眼眶泛红。
宁方生看见了,也只当看不见,冲面前的一排人深深一揖。
“接下来几天,我打算和天赐过几天清静日子,诸位,先告辞。”
告辞?
卫东君急了:“宁方生,你能不能再……”
“阿君,我就住山下。”
宁方生牵起天赐的手,一前一后,向沈府门口走去。
天赐一步三回头,一遍遍看着身后的人。
卫东君被他看得,心都碎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小天爷跟宁方生,走得这般不情不愿。”
卫承东:“他是想我们帮着劝一劝啊。”
卫泽中:“问题的关键是,要怎么劝?”
曹金花:“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张嘴,真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陈器等两道身影都消失在夜色里,扭过头,虎视眈眈地看着沈业云:“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就这种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逼问他的货色,他还得帮扶?
沈业云压了压情绪:“没什么,和我道一声别。”
卫东君:“那你劝了没有?”
“我……”
“哎呀。”
卫承东跺脚:“你怎么就不劝一劝啊,你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去几分的,你这人,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沈业云:“……”
这会儿追出去和宁方生说他不干了,行吗?
沈业云冷下脸:“你们与其在这里没事找事,还不如想想,后面要怎么办?”
卫东君:“什么怎么办?”
“想他投胎转世,就挖空心思想再劝劝。”
沈业云一字一句:“不劝,就想办法送他最后一程。”
……
宁方生走出门槛,扭头看向一旁的天赐。
小家伙眼睛还红着,瞧着似乎更委屈了。
若是以往,他就好好哄着。
但这一回,他不哄。
小家伙总是要自己慢慢长大的。
“回家之前,我先去见个人。”
“谁?”
“项琰。”
“见她做什么?”
“道个别。”
天赐没有动。
该道别的人,不道别,不该道别的人,巴巴地跑过去。
刚刚他扭回头,三小姐脸都黑了,十二爷拳头都握起来了,他们都急哩。
“傻孩子。”
宁方生揉揉他脑袋:“我过不过奈何桥,咱们爷俩以后都见不着了,还剩下四天的时间,你要不愿意,我就……”
“谁说我不愿意。”
天赐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跟蚊子叫似的:“我……我只是舍不得。”
若他这会儿抬起头,就会发现宁方生那双黑沉的眼睛,好像把他都罩住了似的。
其实,谁又能舍得呢!
……
项府。
灯火通明。
项琰看着面前的大龙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她刚从裴家吊唁回来。
老太医死得突然,裴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灵堂里哭的哭,喊的喊,闹哄哄的,竟没有一个能扛事。
感觉裴景一死,裴家就走了下坡路,再难有从前的辉煌。
“夫人,宁方生求见。”
项琰手里的锉刀“叭哒”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捡,起身就往外迎出去。
自打收到宁方生那头送来的消息,她就对裴景的死,有了几分预料。
在死亡线上的人,没有人能逃得脱,就算沈业云不下手,老天都会下手。
但她还是想知道,裴景的死,是人为,还是天意。
除此之外,她心里一直有个隐隐的念头,徐行的死是因为灵帝,下一个需要斩缘的人,会是灵帝吗?
如果是灵帝的话,那么,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项琰走出庭院,远远看到一高一瘦两个人影向她走来。
走近了,宁方生的面容越来越清晰,项琰看着他凹陷的眼窝,提了口气问道:“宁方生,你那头出了什么事?”
宁方生微微一诧:“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别忘了,我是个手艺人,手艺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眼睛亮。”
项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进屋,边喝茶边说,别急,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宁方生看着她。
她脸上哪还有什么木讷,着急,担忧都清楚明白地写在脸上。
这一趟,他来对了。
宁方生在心里对自己说。
……
茶端上来。
宁方生端起茶盅,浅浅地喝了一口,便开门见了山:“项琰,我这一趟来,是为了一桩事,为了一个人。”
项琰端着茶盅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项琰了。
项琰仔细打量了宁方生一眼:“你打算先说那桩事,还是先说那个人。”
“想要说起那个人,就必须先说那桩事,下一个需要斩缘的人已经走出枉死城三天了。”
宁方生拿走了项琰手里的茶盅。
“那个人,就是我!”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
不大,也不密。
虽然,寒气不断地从门缝里钻进来,但脚下就是只烧得旺旺的炭炉,按理说,项琰不应该觉得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宁方生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她感觉浑身都冻僵了。
这时,天赐走过来,把冷茶倒掉,又换了热茶上来。
宁方生把那盅热茶,塞到项琰的手里。
项琰也顾不得烫,一口气灌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她整个人一激灵,才算是活了过来。
“宁方生,你接着往下说,我受得住。”
“不着急,你先缓一缓,他们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后,都得缓上半天。”
“我不用。”
项琰定定地看着他:“别忘了,我娘是朱家人,什么样稀奇的事,什么样稀奇的人,都见过。”
到这里,宁方生终于露出了一记发自内心的笑。
这一趟,他真的来对了。
“事情说完,就该说人,项琰,我想拜托你,帮我开解一个人。”
“谁?”
“卫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