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
卫承东手枕着胳膊,跷着二郎腿,平躺在炕上,睁着两只大眼睛。
“陈十二,你能不能别来来回、回地走,走得我头晕。”
陈器倒是停下来了,停在卫承东面前,大手一伸,把人揪了起来:“如果你是宁方生,你斩不斩?”
卫承东:“关键我不是宁方生。”
陈器咆哮:“你、他、娘、的,给老子想!”
我耳朵都快给你吼聋了。
卫承东一把掀开陈器,盘腿坐起来,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我不斩。”
“你凭什么不斩?”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卫承东冷冷道:“我问你,李守忠对宁方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器一噎。
“从小到大的玩伴,他娘死后唯一的亲人,是这个操蛋的世道,最后剩给他的一点温暖,结果呢?”
卫承东眼一翻:“结果,这人背叛得最彻底,毫不夸张地说,宁夫人就死在他手上。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冷静下来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不斩是对的。”
陈器两只手慢慢捏成拳头:“我如果是他,我就斩!”
“为什么?”
“你知道魂飞魄散意味着什么?是神形俱灭,从此阳间再无此人,阴间再无此鬼,彻彻底底地消亡了。”
“为什么就不能彻彻底底地消亡呢?做人很爽吗?”
陈器又一噎。
这一噎,噎得他恼羞成怒,噎得他怒火冲天。
他又一把揪住卫承东的前襟,咬牙切齿道:“卫承东,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宁方生不能魂飞魄散。”
说罢,他手一摔,把卫承东摔回到炕上,自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你去哪里?”
“少管老子闲事,滚——”
卫承东气得用拳头狠狠捶了几下炕沿。
还有没有天理啊。
他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卫承东胸口起起伏伏几下,抄起衣裳,就往外跑。
这孙子十有八九是去找阿君了,为了防止他发疯,自己得跟着。
……
此刻,卫东君披着斗篷,正站在听香院门口。
这三个月来,她每一回推开听香院的门,都会看到门里亮着灯。
暖灯下,小天爷蹲在红泥小炉旁,等着水咕咚咕咚烧开。
而宁方生呢?
宁方生总是捏着一盏茶,一个人独坐着,仿佛正等着她来。
说句实话,她一直觉得宁方生这个斩缘人,做得并不出色。
性子温吞不说,做事还不紧不慢,好像天塌下来,都没他手里的那盏茶重要。
如今才明白,那咕咚咕咚的水声,那浮浮沉沉的茶叶,那由滚烫慢慢变冷的茶水,都是他在磨他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枉死城七年,他看上去磨得很好。
所以前四个缘,他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斩得游刃有余。
谁曾想,一个李守忠把他七年里磨掉的一切,统统给引了出来。
哪里能真正磨掉呢。
只不过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一旦引出来,便是翻江倒海之势。
劝吗?
必须劝。
宁方生啊,人来这世上一趟,多难得,总得体验一把,总得尝尝滋味吧,酸甜苦辣才是人生啊。
最重要一点。
我只要一想到,你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哇哇哭着,咯咯笑着,腾腾跑着,我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也算有了归处。
否则,你让我后面怎么活呢。
可这些话,她统统说不出口,第一句是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他不会听。
第二句,既然是不可告人,又何必说呢。
身后有脚步声。
卫东君转头:“娘,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找你商量商量办法。”
曹金花把伞撑过去:“你这孩子出门也不带把伞,这雪越下越大了,要生病的。”
生病倒好了,最好病得死去活来,只剩下一口气。
她用剩下的那口气,逼宁方生斩缘,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
卫东君摸了摸曹金花的手:“娘的手还不是凉的。”
“何止手凉啊,心都凉透了。”
曹金花叹气:“算一算,我和他也就相处了三个月,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他认识很久了,否则,也不能够为他揪着心。”
可不是很久了吗。
十岁那年,她就离魂飘到了他住的冷宫里,亲眼看见了他准备自尽。
卫东君脑子里腾的一下,有个念头涌上来:然后呢?
然后那个梦就醒了。
那么在现实中,在十年前,她这抹离魂是不是亲眼看见了宁方生的整个死亡?
还是说,宁方生向她看过来的时候,她就飘走了?
哎,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真想把这个梦,再做下去……啊……疼!”
卫东君一睁眼:看到曹金花一脸的焦急:“娘,你干什么掐我?”
“我再不掐你,你魂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梦啊梦的……”
曹金花推搡了女儿一把:“算了,算了,别想了,回房睡觉,再想下去,我怕你魔怔了。”
母女俩一转身,愣住。
风雪中,有两条黑影,正一前一后向她们走过来。
定睛一看,是陈器和卫承东。
这两人晃着个膀子就这么来了,连把伞都没打。
陈器走近:“既然都来了,就进院去,好好商量一下法子。”
卫承东:“对,对,对,三个臭皮匠,总能顶上半个诸葛亮。”
“媳妇儿,媳妇儿……”
又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陈器一咧嘴:“瞧,人都齐了。”
卫泽中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信:“沈业云派人送过来的。”
“拿来我看。”
卫承东一把夺过来,迅速抽出信,凑在灯笼前一看,呵呵干笑两声。
曹金花一肘子拍过去:“笑什么,说啊,信里写的啥?”
卫承东把信一展。
众人凑过去。
写的啥?
就一个字:劝!
连沈东家都说劝,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曹金花:“儿子,你去生火,十二,你去烧水,大爷去把你的好茶叶拿出来,咱们就在这院里商量。”
卫泽中:“高低得商量出个办法来。”
卫承东:“话别说得太满,尽人事,听天命。”
陈器一肘子抡过去:“就你会说丧气话。”
“没错。”卫东君胸脯一挺:“我们四个缘都斩断了,没道理这一个,就斩不断!”
卫承东摸着发疼的脑袋。
这帮人一个个的,都打鸡血了?